暴动之下无净土 香港科大教授之亲身经历

(报告文学)

 

 

洪佳与

 

政治是无所谓的,而本土主义乃至人性之自私更不能被扣以之罪名。不过,作为这次香港动乱的亲身经历者,我只想把此次发生在香港科技大学的事件讲述一下,细叙一下在十一月4-14号这十天里我所经历的一切。

(一)

自六月九号反送中运动大爆发以来,每一个周末,黑衣暴徒都是肆无忌惮地在本岛遍地开花:堵塞道路、锯倒四层楼高的电线杆柱子、砸烂交通信号灯、占领立法院、攻击警署、大肆打砸焚烧港铁站、破坏焚烧中资企业的门面、打砸破坏美心饭店(就因为美心集团的老板之女伍淑清女士批评了他们的暴力)、焚烧践踏中国国旗、玷污中国国徽、大肆纵火、捣毁反暴力区议员的办公室、惨无人道地私了不同政见的港人、凶残围殴大陆游客、毫无人性地殴打孕妇、令人发指般的偷割警察的脖颈、破坏铁轨、中学校长公开鼓吹杀死警察全家、再有的就是和香港警察进行的游击战 - 砖头,汽油弹,腐蚀液体,只要不是枪支和匕首,所有的攻击性武器都用上了。

所有的这些暴行都是以实时真人秀的形式每天24小时在电视上直播,除了港警在疲于奔命,还有林郑港府的一句苍白无力的谴责 ,整个香港不见任何知名人士站出来谴责,没有任何主流社会团体或机构发声予以抗争,即使想发声也无处可发,因为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偏倒在了示威者 一方。正如一位美国记者讲的,此次暴乱没有沉默的大多数,有的只是默许的大多数,和一群极度恐惧的少数。而这个少数 指的就是反对暴乱的香港市民和在港人士,尤其是所谓的港漂,那些来自祖国大陆的说普通话的中国人,尽管他们大多持有香港特区护照,是堂堂正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区公民。港漂里甚至流传着某个香港废青在连登上的留言,指导他的手足 如何区分大陆普通话和台湾普通话,说他们要打的是NDS (内地生),不是台湾人。

而就在这一片腥风血雨里,原本世外桃源般的香港科技大学迎来了必将永远被铭刻在它的校史簿上的一周。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四号星期一。

就在前一天的深夜,就在我的公寓下面(将军澳地铁站附近),又发生了我们已经看得麻木的警民大战。先是示威者聚众在一名警察的婚礼上砸场子,还在社交网站上美其名悼念。接着就是打砸将军澳地铁站,破坏交通信号灯,还在街头纵火。等到防暴警察来了,所有的人都开始叫喊,辱骂、砖头、汽油弹一齐飞向警察。而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有人在紧邻的停车库里发现了一位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后来证实是香港科大的一位周姓同学。

翌日凌晨,当我早起从电视里看到这则报道后,我就知道,科大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了。本周是科大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周,校方最初因怕出事,历史上首次宣布取消,可是后来因为许多家长的反对,又决定按时举行,近一周的准备后,讲台和近千把椅子都已在赛马会露天大堂里安置完毕,就等着周四和周五的典礼。我完全理解校方的担心,万一典礼时有人闹事,那可不仅仅会令校方出丑,更令人担心的是无法预料的安全隐患(如纵火之类)。可以想像,校方此刻一定是如坐针毡,祈祷着上帝,就让这一周平安地过去吧。谁知命中注定,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周姓同学这事。

几乎是瞬时间,在暴乱的第二战场社交媒体上,各种流言开始漫天飞舞,说周是为了躲避催泪弹而摔落的,又说警察有意阻止救护车去救周,更有甚言周是被大陆政府派来的便衣武警暗害的。一如这五个月以来,笼罩于亢奋、迷惑、和仇恨的黑霾之中,此埠的年轻人群情激昂,科大想必是在劫难逃。果然,中午就传来消息,傍晚六点钟在学校的红鸟旁举行校长与学生对话会。毕业典礼在即,校长究于息事宁人,答应科大学生会的要求是唯一的选择。

当天晚上我碰巧有堂MSc课。这课我已经教了十几年了,班上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来自大陆。像往常一样,今天依旧是几乎满员,我还特意留意了一下,仅有的几位本地生都在,而且皆坐在前排。我向学生们问候一声 “Good evening” ,竭尽全力讲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课。这近五个月以来,每天香港街头毫无休止的打砸烧暴行,让人几近窒息。尤其是对于这批内地新生,两个多月前他们充满着幻想和希望来到科大报到,谁知却仿佛一下子置身到了一个敌对的国度,如今连在大街上说一句自己国家的国语都要小心翼翼,忍辱敌视的眼光以及恶言恶语,甚至暴徒人身攻击的威胁。我一介书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予以他们一丝微弱的安慰:只要不停课,至少在我这里,他们一定不会白付学费。

等到十点钟下课后赶到红鸟处,就见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校长,不少还是蒙面黑衣(据说许多不是科大学生),而记者们至少几十个,香港01的新闻车就停在红鸟旁。最初我很担心校长的安危。

(就在不久之前,理工大学发生了一件令世人无语的学生羞辱老师的事件:一位香港本地讲师,就因为发声谴责暴力,被他的学生围困在讲台上近半个小时之久,极尽百般语言羞辱,DNLM 粤语港骂满天飞,十几条激光束定格在老师的私处,再伴以毫无羞耻的狂笑。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全班几十个男女学生。在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会,出现这种礼崩乐坏的事件,整个社会一定会义愤填膺,极力谴责。可是香港几十家媒体没有一家公开谴责,整个社会集体噤声。而在几年前,就因为一位大陆两岁的小孩在香港大街上由于找不到厕所而便溺之事香港的大小媒体却吵得沸沸扬扬,口诛笔伐。)

不过,这次科大学生的举止比我想象的要好,除了语言粗暴之外,看情形并无意伤害校长。英语夹着粤语,他们要求校长立即公开谴责警方。校长坚持说一切都要基于事实,已经向警方去涵,索求CCTV录像。我个人认为他处理的很好。要知道,置身在几十架镁光灯之下,用词稍有不慎,翌日苹果日报就会头版头条大标香港科大校长严词谴责警方暴力。从六点开始,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六十多岁的校长单人面对上百个二十岁的学生,真难为他了。我看不下去,十分钟后就离开了。

谁知我刚离开,后面就出事了。学生们群情激愤,场面开始有些失控。就在此时,两位来自内地的须教授和Z教授(都是我的朋友)志愿站在了校长的两侧,意在保护他。推推嚷嚷之间,突然听到几声尖叫非礼。原来一下子冒出来三个香港女学生,指控须教授非礼她们。须教授立即回斥: “Show me the video proof” 。有这么多手持摄像机的记者在场,哪怕给他们捕捉到一个科大来自内地的教授非礼女学生 的镜头,那可是天赐大礼。可惜没有。眼看非礼 计谋不成,一个所谓学生会的干部开始对着须教授大喊返大陆,返大陆

这港味粤语的返大陆三个字 ,近十来年在香港可说是甚嚣尘上 上水区手里拎着两罐奶粉的湖南农村老太太,海港城里购买化妆品的江西情侣,东涌大街上等待港珠澳大桥旅游大巴的四川旅游团,中环IFC中庭中奋臂用普通话高呼我们都是中国人的年轻经融家,在湾仔搭乘的士的山东大妈,甚至在大陆本土开往香港西九龙高铁上的东北小伙子,都曾经遭受过返大陆的唾沫,领教了这唾沫之后所凸显的人类内心深处最原始的阴暗、丑陋、和胆怯。如今,对着一直在兢兢业业给他们上课的老师,这些大学生竟然也如此叫喊,而这一切都被香港01和无线电视实时地呈现在港人的面前。我不知道,如果这些学生的父母此刻也坐在电视机前的话,他们又会是哪般的感受?抑或返大陆三字就是他们饭桌上的常语?

整整近六个小时,这群学生都在无间断地围剿着一直站立着的校长。而当校长终于被他们放行之后,竟然又有一群人开始肆扰一位内地教授的夫人,就因为她用手机拍了当时的几张照片。又是近半个小时,恶声浪语,一大堆人围攻着孤零零的女士。女士删除了那几张照片,有人大叫不行,还有Bin,要从Bin里面删除,嗨呀嗨呀,跟着一片附和声。女士几乎带着哭腔说她不知怎么删除。旁边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据说是科大保安处的头头,已被科大降职)主动相救,硬是一张一张的检查,花了至少五分钟时间(当时电视前的我特意记了时间),最终才释放了女士。曾几何时,堂堂庄严的大学校园,变成了少数学生的私刑法庭。

怎料此波未平,风云又起。周二校方就发了公告,周三下午五点又将举行校长学生对话会,地点就在毕业典礼赛马会大会场。我们都知道,这些学生是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而校方唯一的对策就是绥靖、接受。

(二)

那天我曾教过的一位学生特地从深圳赶了过来。我俩五点到了会场, 见到大约有两三百个本地学生,都身处中后排,而前排则坐着老师们和几十名内地生。我仔细注意了一下,来了大约二十多位老师,除了代表校方做主持的两位香港本地教授外,几乎全是来自内地的教授外加一位ABC。校长来自台湾,争论的是香港的事,可是来给他撑场子的却都是来自大陆的同事。不只是光来,大陆同事们显然做了准备,有的内地生手里擎了牌子,上书请尊敬校长等。学生们在一侧排队,依次发言。

此时周同学已经被宣布脑死亡,年轻人感情冲动,我们完全理解。其实如果真的有证据证明周同学是因为警察暴力而摔倒的(后来公开的CCTV录像彻底地否定了这点),科大的教授们肯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谴责警方,替本校的学生伸冤。但学生们却一意强迫校长立即公开谴责警方。我想对于香港八所大学的校长们,除了中大的那位如今已是名扬四海的段XX外,绝对没有任何一位会遵命的。校长很明确,已经又催促警方公开CCTV录像,只要有证据,一定谴责。学生们开始鼓噪,尤其是那十几个黑衣人;最后在他们的引领下,响起了一片口号声史维下台,史维下台。 有内地生举起了请尊敬校长的牌子,立即遭到了唏嘘声。就在这时,轮到一位内地生讲话。他用流利的英文呼吁同学们要尊重事实,等到拿到具体确凿证据后再谴责警方。话音刚落,迎接他的是突起的嘘叫声夹杂着大陆仔,返大陆的呼喊。我还听到我身后的一位本地生使用了双肯定,用普通话大声对着那位内地生说:大陆仔,说普通话啊,怎么不说普通话啊。 曾几何时,在中国自己的国土上,十四亿人说的标准国语,竟然变成了被讥讽的对象。

如此这般推了两个半小时的,接下来,就发生了如下的一幕。一位23岁的才入学不久的来自内地的研究生郑同学离席,他因为是坐在前排,很清楚地标明了自己的身份。背着书包,不招谁惹谁,还没走几步,一个香港女学生就冲着他尖叫了一声支那 。郑同学走到那女生边,怒视她一眼,转身离开。而就在这时,突然窜出一个瘦骨如柴的黑衣人(后来据说是什么学生会的干事),挡在郑的面前。郑同学根本不屑与他,手插在口袋里,只管走自己的路。黑衣人 的就这么摔在地上。顿时,几十把雨伞撑开形成一道屏障,而在屏障里面,这五个月以来针对大陆人或者持异议港人的私了 丑剧又开始上演,拳打脚踢外加雨伞攻击,孤零零的郑同学顿时头破血流。感谢现代泛摄影技术,把这即凶残又丑陋的一幕展现在世人面前。也幸亏有了真实的录像,才让世人看清了那个黑衣小丑碰瓷的拙劣表演,令这班人事后无法再诬陷被打者。

要加一句的是,郑同学被围殴后,脸上流着鲜血,被其他的内地生护送到学校保安室。可是他们却感到一种明显的冷漠甚至敌意,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坚决要求离开。只是刚出到门外,一大堆凶神恶煞的人又冲了上来,到处围追堵截,最后被逼得躲进了校园内的一间厕所里。据后来别人转给我的一些本地生fb上的留言,虚词别字满满的港式汉语我看不懂,但能猜得大意,就是NDS已经被他们堵在了厕所里,赶紧去那里集合。那天要不是幸亏有位内地来的教授组织了一些内地生去救援,最终帮助郑同学得以逃脱,后果真不知如何。郑同学当夜就逃离到了深圳。再一次,香港这所堂堂高等学府变成了少数香港学生的私刑法庭。

这一齣恶劣的丑剧瞬即在互联网上流传开来。不同于往常的是,这次是发生在大学校园里,原本应该是最讲理和最安全的地方。可以想象,这一定让在此地求学的上万名内地学生感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这五个多月来,电视上滚雪球似的暴徒们凶残私了大陆人士和持异议港人的画面,已经把这些来自大陆的年轻学子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任何事件都可能变成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然,第二天上午,就在香港中文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当几十个黑衣黑罩的学生挥舞着黑色的大旗呼叫时代革命,光复香港之时,一位孤零零的内地男生突然屹立在了他们的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直直的怼着他们。瞬时间几十架摄像机齐齐地射向了他,有记者用生硬的普通话发问,你干嘛举刀啊,干嘛举刀啊。镜头前,男孩子流着泪,话里带着哭腔:我害怕,昨天科大内地生又被你们打了,我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胁,我要保护自己。 干嘛举刀啊,不用举刀嘛,嗨呀嗨呀嗨呀,记者们依旧不依不饶。男孩子扔掉了手中的水果刀,立即被几名保安带走了。

我当时是在Youtube上看到此景的,禁不住自问:一位原本充满着憧憬和希望的阳光男孩,来到这个号称是东方之珠的中国自己的城市,又是什么逼了他竟然要举刀自卫,自毁前程?(据说这次香港法官反应迅速,立即判了男孩子一年徒刑,罪名是在公共场所举刀。)

而在科大这里,只见美英国旗随风飘扬,洁白的墙上到处是黑色的涂鸦 – “时代革命光复香港血债血还。满楼的山雨,迎来了下午的工学院毕业典礼。

(三)

毕业典礼原定三点举行,却延迟了半个小时。在这期间,几十个黑衣学生在讲台上摇旗呐喊,台下近千名毕业生和家长变成了观众。终于等到他们发放了典礼许可证,我们这六、七十位教员却不得不一改往常的正道,而从讲台的侧后面上台,就是因为正道被一群示威者占领了,外加一面高高举起的美国星条旗。

起立,脱帽,奏中国国歌。奏到一半,大约二十几个人冲上了讲台,全部黑衣蒙面。印象里好像他们还敲打着什么鼓锣,劈里啪啦,叽里呱啦,全场寂静一片,观看着台上的这场闹剧。坐我前排的一位内地教授吼了表演者一声,我赶紧悄悄捅他一下,不值得的。我们其实都有思想准备 见证了这五个月以来本岛上所发生的光怪陆离,这一撮学生此时的行为不足为奇。毕竟,以他们那幼稚可悲的思维,他们正在侮辱的不是自己的国歌,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家国。

闹剧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等到最后一个黑衣人退场,典礼的主持才又获得了麦克风。照本宣科,主持读了几句话,大意是演奏国歌是一件庄严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应该尊敬国旗。我们完全理解,在目前这个政治气候下,这也是校方唯一可以做的了。主持话音刚落,讲台上就响起了激烈的掌声。我注意到坐我前排的一位来自内地的教授拼命地鼓掌,几次眼看掌声渐落,却又给他的掌声带动起来,强烈的掌声持续了近两分钟。闹剧的表演者,听见了吗?

在接下来近两个小时的典礼中,我注意了一下,但凡是研究生(大多是内地生和国际生),没有人戴黑口罩上台,而本科生则有一些(5%吧)。迥异于理工大学,这次科大工学院院长来者不拒,照样笑容可掬地和戴黑口罩的毕业生握手。我个人认为这是非常明智和恰当的处理。只要你是和理非,你有权利拥有你的诉求。

不过,戴黑口罩的你,请听着:

多少年后,当你的心智渐长,终于愿意坐下来学习一下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当你终于不愿再做井底之蛙,苟且于这狭窄的小岛,而将眼光投向了你的祖先来自的中原大地;当你开始把那块大地上的十四亿人看作自己的同胞,理解他们曾经的落后,心疼他们的痛楚,更庆幸如今的进步,而不是自困于你那狭隘乃至病态的优越感之中(请问:如果是你自己的两岁的孩子因为在大街上找不到厕所而不得不便溺,你也会把过程录下来放到网上展览吗?);当你终于明白了家国二字;我想,你会后悔这副黑色的口罩的。

而就在当下这一片黑色的高压之下,讲台上却突然亮起了一道我们想都不敢想的红光!须教授,这位来自哈尔滨的铮铮男子汉,在给他的博士毕业生加授披肩时,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半米见方的中国国旗,和他的学生一起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当时因为他俩是背对着我们,我们并没有看见,只听到在研究生的区域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等到我典礼结束后观看Youtube,才发现了这一镜头。短短10秒钟,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果然,就在次日,须教授的办公室就被人砸得一塌糊涂。天晓得,如果碰巧他在办公室里,后果可能就不堪设想了。

而更大的恐怖已经迫在眉睫。

(四)

第二天(周五)上午我还有节本科生的课。来者寥寥无几,也许是因为香港的局势。等到中午下课回到办公室,才得知上午的MSc 毕业典礼中途被取消,因为周同学几个小时前去世了。

校园里出奇的寂静,我却感到一种明显的恐怖。尽管后来网传的所谓内地学生大逃亡听起来有点夸张,但以当时的情景,内地生们确实是开始担心起自己的生命安全。此外,一些激进的本地生在他们自己的群里不断地散布着各种威胁性话语,比如抓到小粉红就打,打死为止,甚至号召组织所谓私了兵团,为周同学报仇。而这又更加剧了内地生的恐惧。其实,大家恐惧的只是一小撮黑衣暴徒。但是,看看他们残暴私了大陆人士的镜头,再想想他们当下的心态,在仇恨的驱使下,暴徒们也许真的会发疯杀人的。

下午一点钟,学校应急广播系统开始广播,宣布学校关闭,并安排穿梭班车供学生和员工等出校。这些是对所有学生说的,但实际上就是针对内地生的,因为本地生说粤语,他们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那一刻,校园里出现了一道极度的反差。本地生和他们的家长们依然有点像闲庭信步,在红鸟和校园各处拍照留念。可是内地生和他们的家长们却是行色匆匆,想法设法寻找各种交通工具离开此是非之地。等到学生们大肆的打砸活动开始时(下午两点以后),校园内已经几乎看不到内地生和他们的家长了。

这过去的五个月里,打砸烧都是出现在香港的大街上,而今天却发生在自己的校园里。中国银行,美心餐厅,星巴克,凡是被这些学生认作和字沾上关系的,都成了他们泄恨的目标,遭到了大肆的破坏。中国银行因为事先有准备,早就关门,铁栅栏下闸,黑衣人器拙无方,就从一旁的水龙头处接了水管拼命地向里面灌水,而两旁的恒生银行和东亚银行却安然无事。曾几何时,一个十四亿人口的国家银行,在自己的特区,竟然变成了区区一撮人仇恨的焦点。

那天傍晚我离校时,见到原来临时搭起的毕业典礼讲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台。我在祭台前向周同学致哀。无论如何,一个鲜活的生命,还没开始,就这样消失了,他的父母此刻该是何等的悲伤。此时有关周同学出事时的录像已经全部在网上传开,不仅确凿无疑地排除了警方的任何责任,而且证实了多人当初的猜想 周同学是在替示威者侦察时不幸失足摔落,一个纯粹的事故。

我想起了几天前看到了一个录像:就在暴徒们疯狂地肆虐打砸本岛和残忍殴打市民之时,正在中环享受牛扒大餐的香港民主斗士李柱铭遭到一位香港市民的痛骂:你怂恿蛊惑香港的年轻人摧毁这个城市和他们的未来,本人却在此享受美好的晚餐,你还是人吗?你这样做是为了香港的福祉?你为何不把你自己的亲人送上前线?你是香港的千古罪人。此人面无表情,只是腮边两道深深的沟堑微微一抖,那样子,与我小时候看的连环画里的汉奸一模一样,不多一丝,不少一毫,相由心生,这就是大奸大恶的样子。

此刻,应该是这个千古罪人跪在此处向周同学谢罪。

翌日的周末,照例是暴徒们全城的打砸烧和殴打残害市民。不过,自暴乱以来首次,他们将目标扩至到大型商场 光天化日之下,暴徒们捣毁了又一城商场中庭的所有的钢化玻璃,并点燃了巨大的圣诞树,火光直指屋顶,危险至极。照例的,人数几等暴徒的记者大队又筑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无视于暴徒们的暴行,却热衷于向外传播他们的英雄壮举。更甚于此,当暴徒们不限于破坏所谓死物,而是私刑般的残酷私了活人时,电视新闻里也从来没见过有哪位记者出于良心站出来替被打者说话,只是快感般的摁他们手上照相机的快门。而就在这个周末,在长长的遭暴徒残酷私了的受害者名单上,除了说普通话的大陆人士和所谓蓝丝港人,又增添了一位50多岁的日本人,就因为他的举止像大陆人。

好不容易挨过了恐怖的周末。可是,一反过去五个月来的周末群魔乱舞,周一偃旗息鼓的规则,在这个双“11”周一,当深圳河对岸的国民喜气洋洋地的要争破网购纪录之时,此岛的暴乱却进入了它最疯狂的时刻,也即所谓的大三罢

我一早六点钟看TVB,就看到本岛各处犹如飓风掠过,到处都是黑衣暴徒,占领了几乎所有的交通要道。大马路上塞满了砖头和各类障碍物,洒满了尖钉,交通灯一片漆黑;高架桥上暴徒们犹如阻击战似的往下扔砸椅子和金属重物;而在桥下面,有货车司机冒死下车搬除路障,却被一群穿着校服的男女中学生暴打私了;大巴都被阻拦,玻璃砸得稀烂;地铁开始燃烧,交通枢纽红磡隧道燃起熊熊大火;浓烟四起,火光冲天。这哪里是什么东方明珠,分明已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不仅仅是死物,即便是对活人的摧残也又越过了一道红线:

一位七十岁的清洁工参加市民自发的清除砖头活动,却被暴徒一转头砸在头上,立时命丧黄泉;

一位五十七岁的铲车工,就因为对正在大肆破坏地铁站的示威者表示异议,竟然一边被人辱骂返大湾区,一边被残忍地点了天灯,全身(尤其是脸部)大面积烧伤,至今生命危殆;

一名五十三岁的市民,勇敢地站出来,默默无声地清理路障,被一暴徒用半米直径的金属地沟盖凶残地猛击脑门,瞬时昏迷,而一旁的记者竟然拍手称快;

······

城市正在滑向万劫之渊,人性则早已堕至万恶之壑。

而在香港科大这边厢,因为地处偏远,闹起来对社会的影响力不及其他大学(如理工大学和中文大学),所以逃过了一劫。可是,分分秒秒看着香港各处天昏地暗的暴乱镜头,再加上网上有人喧嚣要在周同学冥日的头七血洗科大的威胁,校园上空恐怖的黑云却变得越来越厚。就在周一,香港的八所大学同时宣布取消本学期的所有课程。终于,那些还留守校园的内地生们做下了逃离香港的决定。周一至周三,一连三天,在香港这个中国特区,上演了后来被媒体所描述的上万内地生大逃亡一幕。在中文大学,因为所有出校的道路交通都已中断,香港警方专门派了冲锋舟载运内地生撤离校园。而在我们科大,校方安排了大巴,每隔15分钟一趟,运送内地生去西九龙高铁站。

周三一早去学校时,在大埔仔站见到上来两位女孩子,各自吃力地拎着重重的拉杆箱。她们一看就像是今秋刚入学的内地生,很可能是MSc学生。因为只剩短短的一小站路,司机提醒她俩这是去科大哦。果然,她俩一脸愕然,没听懂。我赶紧用普通话问她们,得到的是一声清脆的普通话是啊,谢谢。到了科大北门,我问她俩这是去哪儿,怎么把行李往学校搬。这才得知学校已经安排了大巴,她们这是回大陆,是回家。我向她们介绍了自己,告诉她们,不要怕,我们科大的内地教授会帮助她们的。我看到两个女孩子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当我协助她俩把箱子拎到大巴处时,见到我们机械系的两位内地教授已经在那儿帮忙了。

到了办公室,我立即在我的博士生微信群里(八名内地生加一名本地生)发了通知,建议他们马上就去深圳避几天,保护好自己,视香港情况再做决定。

电话铃响了,是国内八十几岁的老父母亲打来的,焦虑的问我的情况。我当即告诉二老,明天就回内地探望他们。

(五)

十一月十四号,周四,周同学出事正好十天。

在去机场的路上,远远地看到在红磡的上空弥漫着黑色的浓烟,那是理工大学在燃烧,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示威者和警察鏖战的战场。出租车司机六十多岁,原来是东莞乡下的农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翻梧桐山偷渡来到香港。整整五十分钟,我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此次香港暴乱。老伯实际上很有文化,说他当年高中毕业差一点就考上了夜大,在香港也画了几年的工程图。他把我当作了中立的新加坡人,所以所言皆直出胸襟,毫无遮拦。就让我用这么一位普通香港市民的话来结束此文吧。孰是孰非?读者自有论断。不,就让历史来结断吧:

香港这两代后生仔,完了,垮了,至少85%,完完全全地被洗了脑,没得救了,伍淑清讲得一点不错。

他们生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想赚钱却又偷懒,肯本就不懂什么叫吃苦,什么叫责任。

那些黑衣人,都是港灿,无聊,冲动,就知道仇恨,贪生怕死还闹什么革命,一群乌合之众。

不止这些后生仔,还有那些后面支持他们的人,你们称他们中产阶级。你们的总理李显龙不是说了嘛,他们就是要造反,夺权,自己做老大。那多爽啊,呸!

他们太自私,只想自己的利益,在大陆做生意,赚大陆人的钱,却对十四亿的大陆人毫无感情,不想承担任何责任,有事没事就怪大陆,好像十四亿大陆人欠了他们什么似的,呸。

我大陆亲戚也有骂大陆政府的,可那是女儿骂妈妈,骂的再凶,也是一家人,我们都在一个锅里。

可是这班仆街,大陆穷时,他们讥笑,现在大陆富了,他们心里就不舒服了。

我在大陆和香港都生活过,知道怎么回事。大陆那么多人,吃饭容易吗?我的广东的亲戚,现在过的多好,比香港好。现在还讲逃港吗?港逃啦。

我的几个亲戚,到上水只是买几罐奶粉,就被人围着骂,要她们返大陆,奶粉也被人踢了。真他妈的自私。你们动不动就跑到深圳去按摩吃饭,享受那里的便宜,有种你别去啊!”

我看那些搞港独的泛民,怎么越看越像奴才翻身?

你们几个人,想独立?呸,去问问大陆十四亿人。

       

       20191225日写于香港科技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