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短篇小说)

 

洪佳与

 

 

 

铁先生不姓铁,原姓葛。只因他非常节省,对别人又是一毛不拔,人们有时开玩笑调侃他,叫他铁公鸡先生,他也不介意,久而久之,这铁先生的尊号也就流行起来。因他特别崇拜港人李嘉诚,大家也就按港人的习惯叫他SIR,铁SIR。其实最初人们背地里称呼他葛朗台,后来觉得太露骨,又乏趣意,再说吝啬一点又没有犯法,不该这样作贱他。所以,最终他还是姓了

 

远在学生时代,铁SIR (喔,那时应该叫铁同学) 会省钱就已是大名鼎鼎了。那时他在美国留学,大学城里的宿舍都是跟着学期走,从九月租到四月,夏天学生得另外找房子住。铁同学却有一个别人无法想到的高招。那些宿舍楼夏天一般都不出租,而是进行整修维护。临搬出他租的宿舍楼之前,他配了一把房门的钥匙。五月最初的几天,他想法和其他学生挤了一下,不时又回那宿舍楼侦察一番。一星期后,他吃了定心丸,知道工人们六点准时下班。他就九点以后溜进他原来的房间,有电视,还有热水澡,睡他个好觉,只要第二天早上七点之前离开,神不知、鬼不觉,省了四个月的房租。他那时正在谈着一个女朋友,一位韩国姑娘。铁同学是样样行,省钱有招,哄女孩子也有数。不用几天,竟然是凯旋而归。他向姑娘解释,只能周五或周六和她共度良宵,因为平时他要早起,去实验室做实验。韩国女孩问,怎么你的房间空空如洗,连个茶壶也没有。他嘻嘻一笑,这不,就等著一位女孩子来安排呢。夜里,佳人在怀,想到这省下的钱至少又可以买它两大件,不由得心花怒放,真的是爽歪歪。可是好梦不长,有天夜里突然闯进几条大汉,将他俩从床上揪起,送进了局子。原来是因一小偷,被抓后供出所有案例,说是有次由窗祟入一户理应闲置的宿舍,原意窃捞一些厨房器皿,却忽然听到卧室里有鼾声飘出,吓得落荒而逃。警察与那宿舍楼的主人联系,这才捅出了铁同学。此事在大学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老美们纳闷,这共产主义教育出来的中国精英怎么能想出并执行这个让葛朗台也要脸红的计划。有报纸评论说要把他遣返回中国。也算铁同学走运,那位宿舍楼的主人高抬贵手,没有起诉他私闯民宅盗窃,只是判了五百小时的社区劳动。那位韩国女孩当然是跑了,发誓再也不找中国人作男朋友。铁同学呢? 据说此事后他给自己立下了一条清规戒律,就是再抠门,也不能做犯法的事。这个律他也许是真的遵奉了,因为二十多年过去了,还真的没听到他的什么大新闻。

 

铁同学的这件羞事实在是丢尽了他的同胞们的脸面,搞得很长一段时候,许多中国留学生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怨声载道。不过,怼声之余,有些中国学生,尤其是他们的太太家属们,反尔暗自庆幸。话说当初八十年代的中国留学生多为公费生,每月定薪四百不到,为补家用,也秉国人勤俭的天性,常常周末去那些 YARD SALE,希望能捡到些便宜货,如旧电视,破席梦思之类。可不知何由,很快地,这些 YARD SALE 上那些中国留学生们想要的东西都不翼而飞,剩下的皆是些什么旧画之类。不久,报纸上出一定期广告,城东有一户每逢周六都有 YARD SALE,东西皆为大家所好。有一老美,见一微波炉,颇觉眼熟,细看,不禁大惊,这不是我上星期卖掉的东西? 我卖十二块,他怎么标价二十? 真不像话。老美向那户主质询,得到的回答是别问我,这些不是我的东西,是替一朋友代卖的。后来终解蹊跷,原来这位朋友就是铁同学。他每次都是一早就光顾 YARD SALE,把那些好的东西一扫而尽,然后存放在一个租来的小仓库里。再找一有房子的台湾同学,给他点手续费,借他的前院 YARD SALE,东西则是加了一倍的价格,算下来,这每月的净赚竟比那使馆发的定薪还要多。因之,铁同学又得一雅号,铁扫帚。如今铁扫帚周末必须劳改,无瑕再扫 YARD SALE,且得持续七、八个月,太太们怎能不乐?

 

星移斗转,铁同学八年抗战,终于拿到了博士。实际上他四年就可以毕业,却用了双倍的时间。事出有因。当初他是公费出国,所以是J1签证,毕业后不能留在美国。他心仪这块新大陆,不想回国服务,所以就拖。眼看就要超过学校研究生的最高年限,如平地一声春雷,天安门广场一阵密集的啪啪声送给他一张绿卡,铁同学也就轻轻松松地更上一层楼,成了一位铁工,一家美国公司的工程师。初时同事们视他如常,除了有点不修边幅,嘴巴稍微偏歪之外,并无什么乖僻之举。补述一下,他的嘴巴轻微下拐,乃是中风所致,起因是有一年暑假他做了两个RA (其中一个是瞒著他的老板做的),周末还得扫荡 YARD SALE,实在是疲劳过度,终于召来中风,好在最后只有左嘴角的一根神经坏死。形像不佳,工资却不少,他是博士嘛。可他的性偏偏要和收入成正比,不免又搅起闲话来。

 

譬如喝咖啡之事。他学生时代从不喝咖啡,可自进公司后,却突然上了瘾,一杯一杯的喝,喝得白天直打嗝,喝得晚上睡觉嘴里仍然冒著咖啡因果味,铁太不愿与他同床。奇怪的是,他这瘾只是星期五才冒,其它的日子则无影无踪,白开水代替了香咖啡。有一小秘书知其端倪,揶揄铁工,问他何以只是周五才需要咖啡。铁工回答得漂亮,说星期五积了一周的事,得靠咖啡来提神。小秘书心里骂,薪水这么多,还这么抠,阿巴贡。她和几个同事跑去见总经理,建议星期五的咖啡也要交钱,得到的收入捐给慈善机构。建议被采纳的第二周,铁工的咖啡瘾没了,咖啡变成了白开水。小秘书又敲他,怎么现在不用提神啦? 铁工的回答更巧妙,说他开始练习逾迦功,神效胜过咖啡。言罢,对小秘书眨一眨眼睛,又加了句 嗨,听说练这功于万事皆益,还能提高夫妻生活质量,你何妨也试试。小秘书吃了个闷亏,红着脸跑开,暗自咒他 真是又抠又色

 

在单位里是个人物,而在他的住地铁SIR也是声响亮。他的房子是他那小区最大的,四千多英尺,釉面砖的外装饰,一律橡木的门窗嵌边,配上大理石的前台,好不气派。近半亩地的前后院也是奇特 唯一的一颗树像是一根旗杆似的孤零零地立在后院的中央 (那还是他当初从别地挖来的野杨树)。每到春天之际,蒲公英的白毛似把把小白伞围著旗杆萦绕,一块块的扒地草远远望去好似铺的地砖,上面飞著嗡嗡的大头蝇。他对铁太说,这家里头的布置是给自己看的,而院子里的 landscape 则是给邻居们看的。邻居们有意见,却拿他没法。谁说不种花就犯法? 他每周割草一次,尽管倒下的都是蒲公英,可割完后不也是绿葱葱一片,和你那肯塔基 Blue 又有何区别? 有位卖保险的老美邻居,见他住如此豪宅,料是深藏不露之富翁,就上门劝说他买人寿保险。一连几次,老美她讲得口干舌燥,铁SIR听得津津有味,时而也递上一杯茶叶袋冲的茶,心里则暗笑哼,想捞我的钱,没门。这若真是好事,还用着人上门推销吗? 我人都死了,还要那一百万干吗?同时又打著他的小九九,嗯,她不是有个三、四岁大的小孩吗? 结果是,一星期后,老美一分钱保险也没有卖掉,却花了三十块钱从铁SIR那儿买了辆小孩的自行车,按铁SIR讲那是他三年前花了八十块钱从WAL-MART 买的,只用了一年。事后,铁太祝贺SIR,说他倒应该去卖保险,能把一辆 YARD SALE 上十块钱买来的旧车三年后又三十块钱卖掉。

 

SIR的铁色不仅强劲,而且是表里如一,对内对外一视同仁。他出生的年代正逢老毛大倡人越多越好,又是乡下,他父母一口气之下生了九个,且个个活了下来。原意是多子多福,可他的父母却始料不到铁SIR现在是恨他们恨的一个大洞。生这么多,他不断地埋怨,你叫我怎么回国? 一人送一百,这也不快要上千啦?来美国二十多年,他只回过中国两次。人不回去,可亲戚们的事仍是恼人。尤其是最近几年,不是这个侄子结婚,就是那个外甥 女上了大学,十几个侄、甥们好像正在排着长队,等著他这个一大家子中唯一的美国华侨发红包。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烦躁,烦躁得夜里作梦踢翻了被子,惹得铁太骂他存心不想和她睡觉,先是用咖啡味冲她,现在又掀掉被子。不过,铁SIR究竟是铁SIR,不然也不会姓铁了。他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防患于未然。千喜之年的美国那场科技泡沫大爆炸,余波颤颤,就连地球的那半部也是人人皆知。铁SIR于是惨兮兮地放风给他那八位兄弟姐妹,说他借钱炒股票,还把房子也抵上了,买了大把的如WORLDCOMENRON之内的股票,被MARGIN CALL,全军覆没,一下子成了负资产,甚至连女儿几年后大学也上不起了,铁太也要闹离婚。他们倒是真的信了,反倒过来安慰他,鼓励他而今迈步从头越,好在他还有工作,离退休还有十几年呢。兄弟姐妹们还商议着为他的女儿筹集将来的大学学费。可他的好日子没过几年,却碰到个半路里杀出的程咬金。

 

原来他有一老中邻居J君,在中国也算是老乡,两人的镇子只隔了五十里。平时也还客气,见面打个招呼。那邻居可是在千喜年的那次科技股大泡沫里哉了大跟头,真正的是输掉了两栋房子,十几年辛苦积攒的所有积蓄一夜之间都付之东流。原来就伤心,偏偏又耳闻华人圈子里流传的有关铁SIR的新闻,说他从来不买股票,只是买房出租 (SIR那时已拥有四栋房子),股市垮,房市暴,有人说铁SIR身价已超过五百万美金。这J君不免吃起酸葡萄来,见了铁SIR一家总觉得左右都不是。不巧J君的一个妹妹的小孩和铁SIR的一个弟弟的小孩一起考上了县里的一所寄宿高中,还在同一个班上。有次J君和他妹妹通电话,妹妹提起儿子的一位葛姓同学的伯伯也在J君的那个城里,还说葛姓同学每月都从他的生活费中省下一百块钱,为的是接济他在美国的堂姐,供她明年上大学,因为她爸爸炒股票破了产。J君听罢不禁七窍生烟,电话里就大骂那铁SIR,这葛朗台真是TMD七窍都被铁堵塞了,哪还有半点人味。父母亲和八个兄弟姐妹自然就知道了真相,联想到这位亲兄弟几十年来的点点滴滴,不禁气辱交加,八十岁的老爸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他们一致决定,在县报上登广告申明,将铁SIR开除出葛家,断绝一切关系。不知怎的,这张广告申明很快地就在本城的华人圈子里传开了,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必聊话题。

 

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铁SIR和铁太傍晚散步时,总觉得身后有人指指点点;参加华人PARTY,太太们谈得热热闹闹,可铁太一来,立即无声,好似一扇无形的蓠笆把铁太挡在外面。铁太受不了,夜里向着铁SIR涕泣::“我们不就是抠些省些吧。问问那些老中,又有哪家不小气,哪位不自私?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我们又没有偷谁抢谁的。”哭罢,又骂铁SIR:“都是你,一天到晚就是钱、钱、钱。你二姐还是我们的介绍人¼¼可现在¼¼干脆,我也不跟你过了。SIR身经百战,已是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这次他也有怨气。“这么多的侄、甥,若换了他们,又能如何? 我是咎于我们东方人的面子,不想破坏亲戚们的关系,才想了这个办法。若是个老美,又哪来这许多的烦恼? 干干脆脆就是一个字。

 

不过,铁SIR还是大病了一场。病愈后的一个星期天,他坐在屋前的门廊下,晒晒秋日的太阳。铁太走过他,去捡搁在前院草地上的报纸。他瞧着她弯腰的姿态,觉著怎么有点别扭,却又一时不知为何。等她又缓缓地立起身子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一种的感觉铁太老了。蓦地,他想到了老婆的年纪,她再过两年就整五十了!一阵凉气袭上他的心头。没有朋友,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爸爸妈妈,女儿也离家上了大学,他就只有铁太一人了。冰冷的心一下子又被一种无以名状的悲哀笼罩着,渐渐地往下坠落,坠向那深邃的黑暗。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他想,这五百万、一千万,又有什么意思? 我们最终都是要走的,父母亲,兄弟姐妹,铁太,女儿,……

 

那天夜里,铁SIR做了个梦。一位优美的天使仙女降落在他的身边。主派我来,携你周游,她对他说,声音轻柔,充满了爱意。他拉着仙女的白雪般的袖口,在云雾中飘游。一会儿,他看到了自己,十岁时的自己,穿着条露了个破洞的三角裤,正在家乡的那条河里戏耍,河里还有三哥、四哥、二姐,都在朝着自己泼水,欢声笑语,是那样的开心。他又看到了自己,三岁的自己,戴著大姐织的小帽子,左手拉著爸爸,右手拽著妈妈,正在围著家门口的那棵粗大的银杏树绕圈子,摔了一交,妈妈赶紧抱起自己,重重地亲了一下自己的小脸颊。悠悠飘然,他们又来到一个小公园,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家乡县里的街心公园。板凳上坐著一对年轻人,手拉着手,亲亲热热的在说着话。喔,那是他和铁太,二十年前的他们,正在谈着恋爱的他们 通了一年的信,他们终于借他第一次回国探亲时见面了,两个星期后已是难分难舍。飘啊飘着,仙女忽然间消失了,他手里白色的丝绸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铜盘,散发着酱红色,驮着他疯狂地飞驰。四周越来越黑,他孤零一人,他感到恐惧,他发疯似的拍打身下的铜盘,用双脚踢它。可铜盘却毫无理会,转得更猛,飞得更快,向着黑暗飞去,向着冥冥的深渊飞去……

 

2008年完稿于美国 Ann Arbor 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