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主任受命记(中篇小说)

 

 

洪佳与

 

 

一.

 

巴大郎在做了整整三十年的“政府工作人员”后,终于当上主任了。他可是已经整整四十八岁了。可惜的是,巴大郎不是神仙,也不具有穿墙越界的特异功能,无法预见到两个月后自己的那个命中注定的夜晚。不然的话,别说是区区个小镇里的主任,就是许省长的位置,他也绝对是要躲之不及的。

 

而若论及他当主任这件事儿,我们得先介绍一下他所居住的地方 -- 巴镇。

 

这个鄂西小镇实在是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了。也就是几条横竖相交的街道,街道的左右开着些小铺饭馆五金店之类,再加上那座绝对不能少的五层楼的镇政府大楼,楼后面的影子里还能看到十几间矮小的平房,那是镇里唯一的一个小学初中合一的学校,也就是这些了。除了那座颇有气派的政府大楼外,一切都是灰暗暗的,懒洋洋的,绝对让人想象不到两千多年前这里就是刘备的发迹之地,曾经是当年杀声震天的三国战场。

 

当然,谈到巴镇,不能遗漏了另外一座五层楼高的大楼,就隔条大街斜对着镇政府大楼,同样是装点得颇为气派,还具有一个很是豪气的名字,“雄风娱乐城”。这是家酒店加娱乐的综合性场所,就是那种不知从何日起突然在大江南北如雨后春笋般冒起的供人娱乐休闲的地方。按理说,这籍籍无名的小镇弄上个如此大型的“娱乐城”着实是有点突兀,让旁人不得不质疑这家娱乐城主人的商业智慧。 当然,你若是主人他自己,那则又是一番理论了。原来,大约是十年前吧,附近兴建了一条高速公路,还开了个进镇的出口。逐渐地,镇里常见到从高速公路上下来的私家车,甚至还有旅游团的大巴士。这些都是外地的游客,仰慕美髯公关羽,想到当年他金戈铁马的地方看个究竟,也顺便沐浴一下这荆楚小镇的淳朴风情。当然,穷乡僻壤的巴镇往往令他们失望,但也有游客愿意留住一夜,享受一顿鄂西的家常菜。于是,就冒起了一座简易的招待所,说是属于镇府的,但却是承包给了私人,据说是镇公安局长的一个侄子。最初只是一层楼,可很快就又添了一层,被镇上的人称作“休闲层”。如今的游客,白天玩累了,晚上自是要松筋舒骨,那层楼也就应运而生了。游客们喜欢,镇上的人们也无微言,毕竟这“休闲层”给附近的农家女提供了十几个修脚工和按摩女的工作。

 

如此这般,游客们也就几几,小镇的生活仍算是清静,虽是清贫和微末,但却少了大都市的喧闹和龌龊。大约是一年前吧,这儿的宁静却被一阵“轰轰”的推土机声搅碎了。居民们清晨出来一看,那两层楼的招待所一夜之间竟变成了一块秃地。不过,这块平地并没有秃了多久,不到一年,五层楼高的“雄风娱乐城”拔地而起,那气派可真叫镇上的人开了眼界。开业典礼的那天,镇上的人来了大半,围着贵宾席看热闹。正中央的贵宾席前排只有五个人,镇长则只能坐在第三排的边边上。这五个贵宾中,人们想看的其实只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罗毅,一个叫潘萍萍。这罗潘二人于镇上的百姓可不陌生,人们几乎每晚都会看见他俩 -- 在电视里;对了,他们是当下红遍大江南北的超级电影明星。实际上,另外的三个人,虽然长相上不如那两位演员亮丽,也许引不起少男少女们的尖叫,可若讲到他们的来历,就是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也懂得咋舌的。正中的那位仪表堂堂,看上去年约四十五岁,名叫许亢明,身份也和他的长相一样威风;他是省里主管文化和教育的副省长。许副省长左边的那位可是香港大名鼎鼎的丰凯牟导演,演艺圈内另有大号“靠”导演;这靠字乃是广东话“搞”的意思,譬如“搞女人”,“搞钱”,“搞功名”,至于丰导演究竟善“靠”什么,则是见仁见智了。第五位嘉宾,坐在许副省长右边的那位,生着一头犹如发情公鸡颈上的锦毛似的白发和须髯,面色红润得则有如发情公鸡的鸡冠,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刚刚喝过专供男人壮阳的鹿鞭酒。这位近六十岁的人,也许在外人的眼里是籍籍不肖,但在演艺圈内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即或是罗毅和潘萍萍也要向他磕头,原来他就是“皇帝”电影制片人章其聪这“皇帝”之冕乃是业内人冠予他的,因为他的一句话往往就能决定一个演员是红还是黑。

 

镇上的百姓们光顾着仰拜他们的明星偶像了,却忘了想想,区区一偏隅小镇盖一座房子怎么会惊动了这么多贵人呢?也应该问问,这“雄风娱乐城”的主人是不是也是喝多了鹿鞭酒:盖上如此豪华的酒店,在这贫瘠之地能赚钱吗?

 

当然,并不是这镇上所有的人就只懂得关心明星的漂亮面孔,譬如,我们的巴主任,他那天也挤在台下。他那时还没有主任的头衔,仅是巴镇政府人口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一位科员,镇上的人自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称呼他巴主任,而是一直叫他巴大郎,因为他身高勉强刚及一米六。巴大郎个子太矮,夹在人群里踮脚伸脖,看到的也只是“皇帝”的那一头怒发。他在镇上也算是有“文化”的人,知道这几位贵宾的来历,心下也纳闷,这些大红大紫有钱有势的贵人跑到这寒镇来做何贵干?

 

巴大郎可不知道,贵人们不仅降临这寒镇,而且马上就要降临到他的头上。

 

“雄风娱乐城”落成的第二天。巴大郎正在那儿做着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活儿分类填写刚刚收集上来的各乡的妇婴数据报表,镇长匆匆推门进来。年轻的镇长无暇室里的他人,径直地朝巴大郎这边过来。见巴大郎要站起,镇长忙示意止住他:嘿,老巴,不用客气,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巴大郎步伐看上去有点沉重,缓缓地跟着镇长出了门。室里同事们相互望望,心里都在揣猜着同一件事儿:巴大郎这一出门,恐怕就再也不会进此门喽。上个月县委传下号令,镇府要精简机构,减员百分之十。人口计划生育办公室是镇府里的一个“弱”室,巴大郎又是非干部人员中最年长的,镇长从来没有单独找过巴大郎,现在亲自来唤他,难道是给一个奔五十去的人升官?

 

他们可是大错特错了。一个小时后,巴大郎从镇长的办公室出来,后面跟着镇长和另外两个人。巴大郎拱着双手,慌忙止住最前面的那位:“许省长留步,许省长留步。”高大的许副省长拍拍巴大郎那消瘦的肩膀,嗓音里少了往日习惯的官腔,却听来让巴大郎感到分外亲切:“巴主任,好好干,这件大事就全靠你了,我相信我们做了一个最好的选择。”巴大郎清清喉咙,咽了一下口水,仰面望着三位,一字一字地回答:“许省长,镇长,章董事长,我向你们保证,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把这件事办妥,绝不辜负你们的厚望。”

 

巴主任感到头有点晕,估计是因兴奋所致。他觉得应该给老婆打个电话,让她分享老公的幸事。去年,在深圳打工的女儿给她的父母亲各自买了部手机,眼下可派上用场了。巴主任拨通了电话,告诉老婆自己当上干部了,是主任,正的。电话里老婆气喘吁吁,显然是刚从地里干活回来:

 

“哇,终于当官啦,有多大?”

 

巴主任回答说目前暂时管两个人,但许省长已许愿,半年后就增加到四人。女人又问,升作了干部,工资涨了多少。巴主任搔搔已经半谢的脑门,微微板起了脸,仿佛老婆当真能通过手机看到他:

 

“女人家就是见识短,这干部和群众的区别怎么可以用钱来衡量?我那位在镇上弹棉花的舅舅,钱肯定赚得比我多,你不会要我和他换吧?”

 

女人在那边好像也板起了脸,不知是讥讽还是训斥:“巴大呆,那是指许省长他们,至少也要是县委书记吧,你这是个什么萝卜丁干部。告诉我,有什么不同?”

 

“工资每月多了一百零五块。”

 

一百块毕竟是一百块。女人声音柔和了许多:“那也可以啦,可以买五十斤大米呢,辛苦你啦,老公。”

 

巴主任的声调依旧是软软的,可心里面则咕叨这女人真得开导开导:“我说老婆,五十斤大米算什么?你可别喜晕了,听着,那位章董事长亲口打的保票,我若是能把许省长布置的任务完成了,他保证我们的儿子今年秋季转入县一中。县一中,听清楚了吗?这是能用钱来算的?”

 

女人肯定是跳了起来,巴主任从电话里似乎听到了呼呼的风声:“咋,县一中?那德华明年不就肯定会考上大学啦?我的老天。”

 

女人却纳闷,问她男人,这位章董事长咋有这么大的神通?去年镇长鼓捣了半天,花了那许多钱,他的女儿最后不是还是没上成县一中?巴主任鼻子哼了一声,问她知道不知道罗毅和潘萍萍。那当然啦,女人回答,昨晚还看他们的电视剧呢。巴主任又问,你可知道那电视剧后面出钱的老板是啥人?“啥人,难道是那章董事长?”女人并不笨。

 

“是啊,他是如今电影电视界里最大的老板,叫做电影制片人,听说过吗?你可知道人们叫他什么?皇帝!他要谁红,谁就红,就连罗毅和潘萍萍这样的人也要向他磕头的,你说这姓章的能耐不能耐?”

 

“能耐,可这种能耐能帮德华进县一中?”女人仍是迷糊。

 

“说你笨吧,”巴主任还没正式上任,已经有点官腔了,尽管是对着老婆,“你知道如今这天下有多少的男孩女孩在做明星梦?县长的女儿难道不想?那县一中校长的儿子会不想?即或他们的孩子不想做明星,没准他们的什么小舅子或外甥女想吧?再说呢,那姓章的剪一下他的小指甲盖,掉下的就能把我们整个县买去了,他若捐它几百万給县一中,帮我们说一句话,那不就得啦?”

 

“可他为何要帮你呢?这许省长到底要你干啥事,又关他姓章的什么?”

 

巴主任拂拂稀疏的头发,俨然是在布置任务了:“这事等我回来再说,还得要你的老哥帮忙一下。”

 

翌日,镇府大楼的那间平时存放重阳节庙会舞狮道具的房间被腾了出来,挪进了几张桌子和椅子,门楣处镶上一块漂亮的牌子“巴镇农村土地资源计划和开发协调办公室”。不过,那张主任椅子还没被坐热,主任巴贵大下午就急匆匆地骑着摩托赶往他的老家,三十里外的巴村。

 

 

二.

 

是的,巴主任的大名的确是“贵大”二字,那还是他的爷爷巴爷爷给起的。起这名时,巴爷爷对巴奶奶说,我们巴家的祖宗当年可是在刘备的手下当过谋士的,照现在的话就是参谋长啊,没想到这两千年下来怎么沦落到如今这般寒碜,窝在这巴村种水稻,我要这孩儿将来又贵又大,干一番大事业,还我们巴家往日的风光。当初巴贵大的爸爸呱呱落地时,巴爷爷也是这样讲的,唯一不同的就是巴贵大的爸爸的名字叫巴大贵。巴大贵在他十九岁时曾经让他的爸爸兴奋了一阵,因为他当了志愿军。今日卒,明日将,巴爷爷逢人便说。可惜的是,巴爷爷忘了另外一句,万人卒,一人将。两年后,做了排长的巴大贵在上岗岭上被美军的大炮炸掉了一条腿,从朝鲜又回到巴村。政府抚恤伤残军人,让他农转非,在巴镇的粮站做了一名把秤员,反正坐着也可以挪秤砣。巴爷爷叹一口气,又把这将军的希望寄托在他未来的孙子身上;你一定要生个儿子,他“命令”他那位单传的儿子。不过,巴爷爷这一等就是八九年。先是巴大贵找不到媳妇,即便是巴村的乡下姑娘们也不愿嫁给缺条腿的。磨蹭了四五年,终于找到了一位不在乎他只有一条腿的姑娘,是镇上的那位弹棉花师傅的女儿。师傅外号“矮子弹”,因为他矮。爸爸矮,女儿自然也是,站着也就是巴大贵坐着的高度,但若按照镇上人们的说法,配大贵也足够了。只是这矮媳妇让巴大贵又等了好几年,连珠炮似的三个女儿后,我们的巴贵大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

 

眼下的巴贵大,颠簸在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上,时不时猛劲地眨眨眼,想要挤掉迎面飞入眼里的尘埃。恐怕是平生第一次,他突然觉得自己拔高了十几公分,可以平眼看人了。一生中,他都是仰面瞧着别人,无论是在大街上,还是在办公室里。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那是巴镇高中搞的一次高考模拟考试。老师宣布结果,当念到“第二名巴贵大”时,同学们唰地都向他看来,他那时的感觉就和现在差不多。那天放学后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有点轻飘飘的,心头则在翻腾:我矮,我丑,我穷,可我一定要飞出这个山沟沟,将来做出番大事业给人们看看。遗憾的是,这世界也许真的是专门与巴爷爷这样的人作对的。一年后高考,巴贵大却是名落孙山,不知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还是因为上次根本就是给他蒙的。巴爷爷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猪圈里喂猪食,不免又是一声长叹,看来这将军梦得推延到曾孙子了。巴大贵那年也是四十八岁,挪了二十多年的秤砣,也累了,一咬牙,内退,让巴贵大顶替了自己。这次政府又照顾了,把巴贵大从粮站调到了镇政府作了一位“政府工作人员”。这一晃,三十年过去了,直到昨天,直到昨天他才成为了一名“政府干部”。

 

巴主任用手狠狠地捏了油门把手两下,他此时可没有时间嘲笑自己的那个颇具讽刺味道的名字,更不想自悯自艾他那逝去的四个卑微的本命年。恰恰相反,犹如刚刚吞了罂粟果似的,他浑身充溢着一种无以描述的亢奋。儿子进了县一中,就等于大半个身子跨入了重点大学了,这可是巴家最大的事儿。他要把女儿从深圳接回来;章董事长说了,只要女儿形象好,在电影城里找个合适的工作不难。还有老婆,养了几十年的猪,让她主管电影城里的动物庄园,料没有问题。至于自己嘛,巴主任嘴角不禁抹出一丝会心的黠笑。这么大的一个电影城,铁定要雇他不少的人。他昨晚上了迪斯尼乐园的网页,查得它仅普通工作人员就不下三四百。许省长说了,这电影城自然要雇巴村的人,也要巴村的人来管。咱巴家可是巴村祖传的大家,我又是巴村出来的官衔最大的,那管这几百号人的副总经理的位置归谁,不就是秃头上的蚤子,明摆着嘛。

 

想到这些,巴主任单手扶把,撩起右手搔搔他那半秃头。这是他的老习惯,要么是高兴,要么是焦虑。方才浑身的喜悦忽地都变成了焦虑,而且离巴村越近,这焦虑就越重。巴主任很清楚,这次若在巴村把事儿做砸了,他脑子里的这一切的美事儿都只能是黄粱梦一场,甚至许省长赏给他现在的这个主任的头衔,也完全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三天后,晚饭后七点钟,在巴村的巴家祠堂,全村近两百户的户主开大会。庄稼人陆续到达,有的裤脚边还沾着泥浆,那是刚干完农活从地里回来。人们向站在门口迎候他们的巴主任点头示意,恭喜升迁啊,巴主任。“哪里哪里,区区仆人,为乡亲们服务,”巴主任满脸堆笑,弓腰回应。待坐下后,有人发现原来前台那儿已经坐着一位老人,再一细瞧,竟是巴大贵。呀,大贵爷,您这般年纪怎么也老远跑来,腿脚还这么不……方便,也有人上前问候。独腿的巴大贵现在已成了独眼,一只眼睛因为白内障而瞎了。他使劲地眨眨那只好眼睛,伸出那双挪了一辈子秤砣的手拉住来人的手臂说:有劳有劳,贵大有大事和乡亲们商量,多包涵,多包涵。

 

村里现在已经很少开这样的大会了。上了岁数的人还记得些文革时的日子,那时是三天两头的大会小会,除了勒令村里的那几位早已是穷的叮当响的老地主罚站外,就是批斗一些令乡亲们一头雾水的人物,远在天边的人,甚至还有死了两千多年的人。乡下人只知道种田,谁在乎这些于他们无关痛痒的人,台上喊他的,台下则是婆婆妈妈,东家长西家短的串着八卦。今天的大会可不一样。村长说了,巴主任,也是他的妹夫,将代表镇政府与大伙儿商谈极其重要的事,事关全村每个人的福祉。人们很快就安静下来,眼睛都投向了前台的巴主任。巴主任站立起来。他搔搔脑门,感觉到嗓子眼儿干涩的像是要冒火苗似的 -- 他可是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窝囊废,巴主任骂自己,你现在可是在代表政府说话。他清了清嗓子,寒暄几句后,立即进入正题:

 

“各位老乡,请问,巴村现在所有的男人中,究竟有多少是小于四十岁的?”

 

大伙儿相互望望。有人窃笑起来:“巴主任,你就看看这屋里的人,除了娃儿,又有几个比你小的?”

 

“那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呢?难不成我们巴村就只能生女娃子?”巴主任问。

 

“贵大弟,你不是在耍我们吧,”六十多岁的巴秀才咂了口短杆旱烟袋儿,慢腾腾地问。他是巴主任远房的表哥,因年轻时在省城念了几年技校,村里人都称他秀才,也算是这方圆百里的耆宿了。“你问问在座的,凡是有儿子的,除了傻子或扛不动锄头的,又有谁的儿子不是在城里打工?”

 

这话像是根导火索,立时引得众人的应和声。“哪里光只是仔娃子,”有人站起来说话。此人看上去倒是年纪不大,恐怕四十还不到,五短身材,圆滚滚的枣子型,生了个公牛般的粗短脖子,脸上五官都堆挤在脸的中央部位,给人一种时刻在发怒的印象。不过,他的声音却是奇特的尖细:“我们这儿可是有不少人因为女娃子而发了财的,有的寄回来的钱可是比那些仔娃子们的海了多了。”他又侧过头去,冲着后排的一位头发黝黑发亮且穿着挺体面的中年男人:“是吧,巴大康,你上个月不是才盖了一幢两百多米的别墅吗?那可要十多万块钱呀,你那女娃子可真有本事啊。”

 

人群里发出窃窃的笑声。村里有关巴大康二女儿巴二芳的传闻已经有年把了。自打五年前她初中毕业去了深圳后,巴大康家怎么忽然就像是中了六合彩似的发了,今天一个冰箱,明天一部彩电,后天一辆摩托,连她哥哥进省城上大学的学费,巴大康也是一分钱也没有向政府借,以至乡亲们开始叫他巴大康,说他已经越过了小康直接进入大康了,尽管他的原名是大糠。人们也纳闷,二芳不就是在东莞的纽扣厂打孔眼嘛,咋赚这许多钱?不管怎样,村民们学她的榜样,好些个女娃儿也都去了广东。后来就有传闻了,说是巴大康女儿寄回来的钱有点“那个”,说她早就被她在深圳的熟人们暗地里称作巴二房了,因为她做了一个广东生意人的周末太太(也有的说是一个香港人的月末太太)。不过,人们只是暗地里蹑蹑地议论。不仅因为这毕竟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更因为村里陆续又有几家女儿在外的人家发了,传到他们的耳里也许不太妥当。可现在被那位粗脖子不计生冷地一挑,大伙儿都瞅着巴大康,看他如何作应。

 

巴大康霍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点着粗脖子男人发问:“巴葫芦,你说清楚,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家二芳咋啦,你说,我今天要你说清楚。”

 

原来那位粗脖子男人的外号是葫芦。他倒仍然是笑嘻嘻的,双手对撸着,虚起眼睛回应:“大康哥,别多心嘛,我是说你家二芳会想法子赚钱,村里不知有多少乡亲们想跟她学噢。”

 

巴大康脸色由红转青,满脸怒气嚷道:“你别酸不拉唧,话里套话。啥个‘想法子’?你咋不就想想法子?你看你那地,荒得都成了兔子窝了,自家的女人也跑了。还有你那土坯房子,从你爷爷那时起就窝在那儿了。”

 

一阵轰然的大笑。巴葫芦被戳,恼羞成怒,正要反击,被巴主任截住了。“乡亲们,”他放高了声音,“不要笑,想想看,为什么年轻人都要跑到城里打工?为什么……巴葫芦懒得种田?”

 

这下子人群里可冒出了不少的嚷嚷声,不是冲着巴葫芦,也不是冲着巴大康,而是都朝着巴主任这边来。“我说巴主任啊,才当了三天的官,就小看你的巴村兄弟啦。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作呆子啊?种田能赚几个钱?在城里打工,再贱再烂,两三个月不就顶上我们辛苦一年的啦。”

 

巴主任乘势而入:“那如果现在政府让你们一下子都成为巴镇的居民,怎么样?”

 

有这么一阵子沉寂,也许乡下人脑子慢,需要些时间来消化巴主任的意思。大家互相张望,最后都集中到巴秀才那儿。他站起来,向巴主任摊摊手,满是疑惑地问:“开什么玩笑,贵大弟,你要我们扔下地不种,都跑到镇里去,住哪里?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你们听我说完,”巴主任站了起来。

 

十分钟后,乡下人终于消化了巴主任的全意。原来省政府和时下电影界的“皇帝”章其聪合作,再有香港大导演丰凯牟加盟,要盖一个“三国演义电影城”主题公园,那规模嘛至少不能小于美国的那个迪斯尼乐园。地址嘛,当然就是巴村 又有哪里能比这个当年刘曹孙大战的古战场更具有文化意义?作为土地的赔偿,巴村村民每户看人口的多少,将分到巴镇的一套公寓,面积从30平米到90平米不等。另外,每户按人口的多少还会得到一笔一次性的遣散费,不低于六万,最高是十万。为照顾巴镇村民们将来的就业,章其聪(他将是三国演义电影城的法人大老板)不但承诺会把建造电影城时的挖沟铺路的活儿尽量拨给他们,而且答应,即使在完工开放后,电影城也要优先雇佣原来巴村的村民,只要是适合他们的,如收门票,扫地,卖汽水冰棒啦之类,长得漂亮的,还可能做群众演员。不仅如此,因为这电影城,巴镇肯定是要发了,尤其是酒店业和娱乐场所,到那时不定要多少的人工,许省长已经发下话来,凡是与电影城有关的新开张的行业,只要有适合的活儿,譬如酒店里洗衣服,饭馆里切菜等等,一定要分出几个给原巴村村民,否则的话就不给营业执照。

 

巴葫芦第一个跳起来,脸上的眼鼻口眉都向外移位了一指儿,疑是在笑,就是有点谄味:“巴主任,不,巴爸爸,天下有这等的好事?这事还要商量个屁?签了,签了。”

 

人们此时像是油锅炸了锅,散成了一簇簇的小堆,相互间叽里呱啦地议论起来。巴主任仔细观察着村民们的脸,方才还是吊着的那颗心慢慢地落了下来。他了解这些简单的乡巴佬,他们的脸就是他们的心。而现在落入巴主任眼里的可都是喜形于色的脸面。当然,巴主任还是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 章董事长可是给了他两个月的期限搞定巴村。有件事他刚才没有提,但预料肯定是躲不过去的。果然,巴大康大声叫嚷起来:

 

“我们的房子怎么办?它不像骡子啊耕犁什么的,可以贱卖,房子可是要被推倒的啊。”巴主任回应,说镇上分给村人的公寓就是对他们失去房子的补偿。“那可不一样,”巴大康喊得更响了,“我那砖房子可是花了十来万,堆花紅砖的外面,而巴葫芦的土坯房一个钱不值,这公平吗?”是啊,这公平吗?立即有几家应和。

 

巴主任正待作答,见巴大贵柱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要说话,赶忙上前扶住他。老人的嗓音也是颤巍巍的:“大糠啊,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哦,要多替政府想想哦,现在政府待你们有多好呀,我到朝鲜打仗那会儿,心眼里装的可只有国家啊,腿都炸飞了也没说什么。”

 

“大贵爷,您老爱国,我们做晚辈的钦佩,”巴大康双手作恭,但语气并不示软,“可这是两码事儿。您老打仗是为了国家,可这电影城却是他章老板私人的,是用来赚钱的,我们凭什么做软柿子任他捏?”

 

“就是嘛,”人群里冒出一阵哄声。

 

“有人就是贪啊,”一句尖尖的酸不溜丢的话,那是巴葫芦。

 

巴主任知道现在该是收场的时候了。章董事长他们料事如神,给每户还准备了五万元的备用基金,就是用来应急像巴大康这种钉子户的。“这是额外的钱,最好别碰它,”那天“皇帝”自上而下地瞅着巴主任说,那声音仿佛也被灌了鹿鞭酒,凛凛的吓人,令巴主任的两个膝盖不由自主地直打颤。不过,那只是几秒钟的事儿,因为他又听到了“皇帝”接下来的一句:“你若能省下这笔钱,我把它的百分之五给你。”天王老子,若都能省下,这可就是五十万啊。巴主任眼下思量着,看这阵势,这五十万得掏些出去了。他想起小时候读的毛主席的红宝书里的话,敌人要各个击破,要打阵地战。对,下一步就是各个击破他们。

 

巴主任宣布休会,从明天起,他将分别访问村中的每一户。

 

 

三.

 

三个星期后的礼拜六,巴主任骑着摩托返回了巴镇。三十里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巴主任怎么没有觉得丝毫的颠簸。相反,此时的他是飘飘然然,颇有点像那位腾云驾雾去天庭受封弼马温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好不春风得意。这不,镇长昨天打电话找他,说是章董事长和许省长听了他这些天来的成果后,要亲临巴镇,听他面述好消息。“老巴,”镇长的语气毕恭毕敬,那“巴”字听来像是“爸”字,“下个礼拜一,晚上七点钟,雄风娱乐城大酒楼那间贵宾套房,许省长和章董事长接见你和我。”

 

巴主任的战绩的确非凡。不消二十天,他就搞定了巴村的村民,所有的户主都给了他口头的承诺,接受章董事长的赔偿计划。最让他自豪的是,那一千万的备用金几乎是完璧归赵,仅用了不及一百万。这可是替章老板省了八百五十多万啊,巴主任想起了那天章董事长俯视他时的威震炯炯的眼神。他笃定当他再次拜见章董事长时,见到的绝不会是这种令他畏惧的眼神,而是和蔼可亲的那种。

 

这胜利来之不易,多亏了他巴贵大的功劳。

 

譬如说,那位巴大康,连续十多天,他摆着个长脸,就是一句话:“扒了这屋子,我砖头可以卖它两万,要我走,章老板得另贴我八万。”巴主任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笔“账”。大康弟,巴主任握着这位巴村首富的手说,听老兄给你算笔账:看你这一身的硬骨架,再干它个二十年没问题吧?好,假设你依旧种你的庄稼养你的猪,累得吭哧吭哧,一年下来得几个钱?三千块?够多的了吧?二十年就是六万块而已。你若依了章老板,等电影城盖好了,我巴主任其他不敢,但保证能给你在电影城里找一个扫大街的活儿,一个月至少六百吧?二十年下来多少?快二十万吧?这账还用再算下去吗?巴大康两只眼睛瞪得有若核桃仁那般大,倒吸了一口气。巴主任站起身来,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得倒过来给章老板钱。巴大康一把拽住他的袖口,长脸早已成了圆形,我签,我签,巴主任。巴主任会做人,回巴大康一句,乡里乡亲的,容我向章老板请求一下,给你那遣散费再加一万。巴大康感激涕零,次日起就走家串户,成了巴主任的说客。村民们见这位首富的豪宅也就是加了一万,嘴巴立时都仿佛是被强力胶粘住,只能呼出三千五千的数字了。

 

不过,也不是人人的嘴都被封住了,比如,村里的那位被人唤作巴二叔的大叔。论辈分,巴主任还真得叫他一声二叔,因为据巴爷爷讲,巴二叔的爷爷和巴爷爷的爸爸是亲堂兄弟。只是这位二叔可没有给他的二侄什么面子。我都五十六岁啦,他对巴主任说,已经快拿不动扫帚了,到镇上后,只想喝点烧酒,下下象棋,安度我的晚年。巴二叔的房子比巴葫芦的土屋就是多了一个木门而已,钱却索要得比巴大康还多:不加十万,别想我走。巴主任则是胸有成竹,笑嘻嘻地回了巴二叔一句话,却即刻噎住了他:这事恐怕由不得你呀,大叔,问过你那宝贝儿子没有?原来巴二叔老蚌生珠,三个女儿后,过了四十才得一子,虽不像城里人的独儿子们那样捧似皇帝,可也是菩萨般的供着。那儿子答得干脆,说是再过两年高中毕业,即使考不上大学,也绝不留在这穷岭陋山里,哪怕是在电影城门口卖汽水,也不要像他老爸那样扛锄头。巴二叔暗斥儿子,我这不是想多敲点钱,好让你那汽水铺子开得气派些。巴主任沉得住气,一连三天没有露面。倒是巴二叔那儿先乱了阵脚,老婆开始唠叨,说那巴大康是何等的精明,他都同意了,你还鼓捣个啥。又过了两天,老婆和儿子都跳脚了,老头子,这事要是黄了,毁了咱儿子的前程,我就看着你从咱村后面的巴岭跳下去。到第六天,巴主任终于又露面了,进了门,撇下男主人在一边,直奔他的老婆,持着她的的手臂说:二婶,我已经帮你们争取到最高的遣散费,十万,尽管你们的老大已经嫁人,不算名额了;这可是你家儿子创业急需的一笔钱啊。事实上是,巴二叔家原来按规定就理应得到十万元的遣散费。也许这六天的时间已经熬坏了她的记忆,忘掉了遣散费这茬子事;也许巴二叔根本就是把这个十万跟他要的那个十万混淆了。总之,三分钟后当巴主任踌躇满志地跨步出门时,他身后跟着送客的是一对眉开眼笑的夫妇。

 

其实,巴主任的工作能力早有显示。当初他刚进镇计划生育办公室,分管巴村人生孩子时,所作所为就别树一帜。别的同事就只知道“胡萝卜加大棒”,要么是苦口婆心地劝,要么是挟起人来送结扎台。巴贵大呢?他用室主任拨给他的经费买了一台二十一寸黑白电视机,放在巴家祠堂里,又要村长每周一用大字报通告一周的电视节目,还借村里的大喇叭播放。一年下来,其他村里的女人们的肚子依旧是连珠炮似的胀大,唯独巴村的较往年减了一半。镇长要他介绍经验,那时还没有老婆的他回答得却是老到,说是人人每天晚上都忙着看电视了,夜里哪还有精力干那个。镇长大大地表扬了巴贵大一番。可表扬归表扬,一直到三星期前,巴贵大的办公桌依旧是室里最靠门口的那张最破的,人们仍然呼他巴大郎。

 

“这回可一定不一样,”到了家的巴主任自言自语,一边把他那辆已经辨不出究竟是何种颜色的摩托车锁在墙根边的一根柱子上。严格地说,这儿只是他的“行宫”,是平时歇脚的地方,到了周末他都要骑着他那部破摩托回巴村,因为那儿才是他真正的家。原因很简单,上帝把他塑造得太矮太丑,镇上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只能回他的乡下“根据地”巴村讨了现在的老婆。行宫是一间朝北的二十米的房间,处在一楼的最西端。这宿舍楼原是镇化肥厂的厂房,都快二十年了,仍不时有一种类似磷酸的怪味从地里冒上来。闷夏时节,西墙上往往是散发着滚滚的热气,脚下则冒着阴阴的磷酸气,令巴贵大常常担心自己是不是也要被炼成磷肥了。可今天不同了。这电影城的副总经理该住怎样的房子?还有章董事长许诺的那近五十万的奖金?他开了瓶新的二锅头,斟上满满一盅,悠闲地坐在他那把已被磨得发亮的藤椅上,闭了眼睛,慢悠悠地哼起了二黄《三国演义》:

 

“明朝携剑随君去,羽扇纶巾赴征程,龙兮龙兮风云会,长啸一声抒怀襟,。。。”

 

嘟嘟嘟,一阵骤然的手机铃声把他从遥远的三国又拉回了当下。巴大郎,电话里传来巴村村长的叫唤,你赶紧回来一趟吧。急什么,急什么,巴主任蹙了蹙眉头,说不上是因为好兴致被打破了,还是怪罪这位小舅子怎么仍是这样称呼自己。可是等到听罢村长后面的话,他自己却兀地从藤椅上跳了起来:“什么,巴葫芦?什么原因?”“不知道,他不说,就是说他不迁了,死也要死在他那土屋里。”“这个龟孙子,”巴主任想要揪自己的头发,同时恶狠狠地诅咒了一声,尽管这骂声轻的只有他自己的耳朵才能抓住。“我要和他通电话,”他告诉村长,马上想起那巴葫芦家里哪来的电话。“我叫过他啦,用我的手机,可他就是不打,你还是马上过来吧。”

 

五分钟后,巴主任启动了他那辆还在散发着余热的破摩托,心急火燎地又奔回了巴村。星期一他没有回来,星期二,星期三,。。。,直到整整一个礼拜后,巴主任才又回到巴镇,不是一个人,摩托车的后垫子上还驮着一位,就是那位巴葫芦。

 

 

四.

 

巴葫芦被安置在雄风娱乐城五楼的一间豪华客房里。进房间的时候,他不由得擤了擤鼻子,问引路的女服务员,什么味道,怪怪的。那是洁房后喷的茉莉花香雾,服务员笑容满面地回答。笑在脸上,心里面则在讥骂,乡巴佬。客人不仅土,而且猥琐,自他进酒店大门后她就觉得他的那双小眼睛不老实,老是在她的颈子下面那儿打转儿。上面传下话来,要好好招待这位叫做巴葫芦的先生。名字难听,模样也丑陋,还浑身散发着一种腌咸菜的味道,服务员实在不明白,这样子的人竟然能够住在五楼 -- 上这五楼来的客人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像上个月,罗毅和潘萍萍就在五楼住了一晚。她甚至不敢想象,若这位巴葫芦和那两位金光四射的明星一同出现在走道里,那将是哪一般的景致。

 

巴葫芦当然不知道服务员脑子里在转悠什么,他也不在乎;他可是来享受的。巴大郎说了,请他到这儿来休闲休闲,顺便再做做思想工作,费用都由章董事长包了。休闲休闲,可以;思想工作,那就不好说了。你巴大郎已经做了我一个礼拜的“思想工作”了,哦,让我住一下这大房子,吃一顿山珍海味,就想罩住我?没门。哇,可这房间也真的是大,快有半亩地吧,巴大郎忍不住咂咂舌头。酒店的房间都这么大吗?瞧这卫生间,还有这澡盆,果真是像巴大郎吹的那样巨大,都能搁进自己睡的那张破竹子床了,还噗嗤地冒着水泡泡。巴葫芦脱了个精光,生平第一次钻进了澡盆。他要好好地泡泡,把身上那积了几十年的腌咸菜的酸味统统泡掉。微微振动的水泡泡轻轻地拍打着脊梁,令巴葫芦舒服地打了个响嗝。他突然有点同情起巴大郎来。巴大郎在自己的土屋里一连耗了六天,铁定也是一身咸菜味,非也得像自己现在这样泡泡,可章董事长也会给你买单?巴大郎还破费了两瓶二锅头,说是要和自己好好地唠唠兄弟情,可惜我没有下酒的菜,有的就只是腌雪里蕻。巴大郎倒会抓茬子,说既然自己穷得叮当响,为何不就接了这好事儿,有房子住,还有六万块钱。你当我傻啊,巴大郎?那章老板要赚多少钱?还有那位许省长,要升多大的官,中央委员吧?拿一小套破房子和六万块就想打发掉我?我什么也没有,有的就是时间,不怕和你们耗。不拿五十万出来,我就不出我这件土屋。这土屋在你们眼里是一堆泥巴,可对我来说却比那巴家祠堂还要珍贵。我爷爷就死在这土屋里,那是在大跃进时饿死的。我的老爸也是死在这土屋里,那是在老邓刚出来后在土屋边的自留地里干活累死的。这土屋就是我家的祖坟,我也要死在这里。要扒了它,可以,拿五十万来!对不起了,巴大郎,兄弟,我的可怜的兄弟,我可不是跟你过不去。

 

巴葫芦在那个水磨大理石澡盆里泡了整整三个小时,在那张国王尺寸的绸纱床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后又抽了放在案几上的两根大雪茄烟,六点钟,他脱下了柔软的睡袍,又换上了他那套油迹斑斑的晴纶面子的西装,迈着方步来到了四楼的“貂蝉陵园”宴会厅。巴大郎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三十多分钟后,菜上齐了,可没有一个巴葫芦能叫上名字。这一桌菜得几钱,他问巴主任,又下意识地擤了擤鼻子。这儿最低消费是三千块,巴主任回答。妈的X,巴葫芦不禁倒吸口气,这顶了我三年的收入了。来来去,他招呼巴主任,不吃白不吃,反正是他章老板的钱,随即一筷子戳向了那碟像是盛了鲍鱼的盘子。

 

巴主任没有动筷子。怪事,巴葫芦挑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些山珍海味你巴大郎以前见过?难道不馋?他觉得巴大郎的神情今天有点奇怪,脸上不见了过去数日让他已经习惯了的沉沉的焦虑甚至狂躁,代之的是一种……一种他说不出来的表情:有点像是同情,又有点像是鄙薄,竟叫他不禁想起了平时喂他的那条瘸了一只腿的杂种狗时自己的神情。咋的,嫌我的吃相不好看?看不起我?可怜我?巴葫芦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你当你是谁啊,大郎老兄,这个世界上你我这样的人还用在乎别人的眼光?在乎又能怎样?在乎就能捞上现在的这一桌?别他妈的犯傻了,巴葫芦一筷子又戳入了另外一个摆着龙虾的盘子。

 

巴主任冷眼瞧着狼吞虎咽的巴葫芦,心里间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不肖。隐隐约约地,他觉得心有点痛,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歉疚感。巴葫芦,他在心里斥骂,你这个可怜虫,就不能聪明一些?为什么这世界上倒霉的都是像你这样的人?不行,我得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葫芦老弟,这酒店,这吃的,怎么样?”

 

“那还用说,皇帝也就是这样了,”巴葫芦头也不抬地回答。

 

“章董事长说了,只要你同意迁,到镇上后,一定经常请你到这儿来享受,他请客。”

 

巴葫芦抬起头,嘴里仍含着半截龙虾的尾巴:“那就多谢他章老板了,不过我还是喜欢我那个土坯屋子。”

 

“巴葫芦,”巴主任就差要跪下了,“我贵大老兄就算求求你了,看在全村老少的份上,也为了你自己,你就依了章董事长吧。”

 

这次轮到巴葫芦可怜起别人来。“我说贵大兄,别让你老弟可怜你,你我都是从一个地沟里出来的人,你为何要帮着那章董事长说话?我们是兄弟,他是你什么人?五十万对他算什么?你知道不,我才从这里的人那儿晓得,就连这雄风娱乐城也是他章老板的。等那电影城开张了,这儿还不是要挤破了头?就冲这,我还得加十万。”

 

“你可以先签了合同,等搬到镇上后章老板会暗地里塞给你钱。”

 

“喂,大郎兄,真把我当傻子啊,等我签了字,恐怕连你也找不着了。”

 

巴主任不再说话,垂下眼睛良久。卒又抬起头,人也像是换了个样。好,巴葫芦,他一拍饭桌说,今晚我贵大兄就陪你喝个一醉方休,来,服务员,来两瓶茅台,要五十八度的。

 

约三个小时后,舌头已经打结的巴葫芦踉踉跄跄地回到了他的房间。房里的灯不知怎的已经亮了,只是暗暗的,一片幽幽的霓黄色,让醉沉沉的巴葫芦的脑子也瞬即变成了黄橙橙的:这是哪儿,雾飘飘的,该不是天上神仙住的地方?吓,这太上老君的床上怎么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仙女?巴葫芦吓了一跳。仙女身披一件白雪般的纱裙,嗯,不,怎么像是这酒店的服务员穿的白色工作服?噢,不可能,这是高雅的纱裙,仙女怎么会穿工作服。你是谁?巴葫芦怯生生地问。啊,仙女站了起来,轻飘飘地,抚纱挪步,来到了跟前。仙女说话了,声音轻柔酥心:小女子貂蝉,在此恭候大将军。什么,貂蝉?我是大将军?巴葫芦死命咬了下嘴唇,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仙女又上前了半步,高耸的乳房紧贴着巴葫芦的胸膛,秋水似的双眼含情脉脉:“吕大将军,小妾貂蝉已经等候多时。”啊,我原来是吕布大将军!女人们都是我的,要谁就得谁,哪像那可怜的巴葫芦,三年了,唯一碰过的雌的就是吸他血的雌蚊子。“吕大将军”浑身像着了火似的,所有的血管仿佛都在喷着火焰,齐刷刷地向着“那儿”汇拢。老天啊,我怎么跟那可怜的巴葫芦似的,好像三年没碰过女人了。“吕大将军”一把将“貂蝉”搂如怀中。哎,我的妾就是理解我,瞧,这纱裙上早已开了几个长口子,她知道我喜欢看女人的裸露的大腿,还有她们紧绷绷的细腻光洁皮肤。呀,我的妾的臀部真是丰满啊,两片标准的半月形,还有那腰肢,滚圆圆的,紧绷绷的,怎么有点像那巴葫芦睡的枕头。啊,大将军我来了。咦,妾你怎么抓我脸啊?哦,你喜欢玩这个?那我陪你玩,也抓你几下,轻轻地。嗬,妾你喊叫什么?高兴啊?好,大将军我也叫,啊,啊,。。。哎,妈的,卫兵,你们怎么进来了,没看见我正在干这个?滚出去。哎哎,你们怎么敢绑我,反了天啦,我要砍你们的头。哎呀,我的妾,你在哪里?快来救你的大将军。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巴村:巴葫芦夜里把给他送果汁的一位刚刚上班才一天的服务员强奸了,那服务员的衣服被撕得稀烂,脸上也是伤痕累累,还差点被卡昏了。村长闻罢长叹了口气,对村民说,这巴葫芦好像专门就是为了倒霉运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无论是别人的错,还是他自己的罪过。他这一来,什么房子,还有那六万块,一切都飞了,因为政府有明文规定,有关国土买卖之事,服刑的刑事犯人一律被排除在外,没有话语权。竟也有村民抱不平的,就是那位巴大康,他倒是大度,不计前嫌:“那雄风娱乐城什么地方,尽是做鸡的,把个几年没碰过女人的男人搁到那儿,出这种事怪谁呀,我那只猫有次被我关了三月,出来后还见什么都咬呢。”“怪就怪他穷呗,”有旁人附和,“没有女人跟他,哪像那些有钱有势的,女人自己送上门去,他章老板不就是换了四次老婆吗,一次比一次嫩,还有,那个香港的小戏子,叫什么来着,陈关系,凭什么那些漂亮的女明星甘愿任他玩,还不是仗着他爸爸有钱。还有那许省长,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小秘呢。”

 

当天的早上,巴主任给许省长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要她转告许省长,巴葫芦的事已经解决了。巴主任的情绪有些低落,郁郁不乐。他告诉秘书,巴葫芦是酒后行事,不是蓄谋,请求许省长转告有关部门,判刑时要酌情处理。另外,那位受害的女孩原来在深圳打工,还请许省长帮忙给她在深圳找份工打。

 

巴主任没有情绪祝贺此事的成功,他也没有时间。中午一过,他又匆匆忙忙地蹬着摩托车赶往巴村。又有人闹事了。这次可不一般,不是像巴葫芦这样的混混,而是位受人尊敬的长者,巴秀才。

 

 

五.

 

说到巴秀才,也许应该提一下托翁的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則各有不同。”当然,你若拿着这句原话去问巴村的人,肯定个个是一派茫然。但是,几乎每一位巴村的村民都会给你来上另外一句话:“快乐的老人都是相似的,痛苦的老人则各有不同。”会说几句的还会补充,牵上以往的总书记,国务院总理,某位大作家,哪位大导演,还有港商李家诚,说他们都是快乐的老人,因为他们不寂寞,有影响力,有许多人在关注着他们,无论他们是做官的,搞电影的,还是盖楼赚钱的。不过,不要误会,巴村的人并不比其他的乡下人更懂得或更关心哲学问题。他们只是在重复巴秀才的话。自从他四五年前过了六十后,巴秀才就总是把这句挂在嘴边,逢人便道。村民们说这是因为他太寂寞了。村里人已经有十好多年没见到他那三个儿子了,据说都在广东打工,老伴也在他六十岁那年得癌死了。家里唯一的另外一人就是他的上初中的孙女翠翠,那是他大儿子的女儿,十多年前被她的爸爸往这儿一搁,就再也没见过爸爸的面。巴秀才当年在省城念技校时读了许多书,遇事常常拿书里的事做比较。比如,除了托翁的那句,巴秀才挂在嘴边还有另外一句话,就是“我就是《边城》里的那位老船夫,我的翠翠就是那里面的翠翠。”巴村的人虽然不晓这边城地处何处,可是都知道他的意思 -- 孤独的巴秀才和孙女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

 

巴秀才自从老伴死后,忽然间老了许多,自觉体力不支,就把自家的那几亩地包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仅只留了屋子边上的一块巴掌地,平时自己种点黄瓜和茄子。包地的到年底自是要交他租金,加上儿子汇来的给翠翠的赡养费,也勉强够他们祖孙俩吃饭的了。平时间,除了帮孙女复习语文作业,弄弄地里的蔬菜,就是坐在屋前的那个石墩子上。他的那间土坯房子处在村子的最偏僻的西头,就在巴岭脚下。闭上眼睛,巴秀才想他的老伴,他的那三个现在渺无音讯的儿子小时候在田头帮自己干农活的情景,还有当年在省城读书时的事情。睁开眼睛,巴秀才就望着对面的巴岭发呆。

 

一连三天,巴主任也坐在那石墩子上,陪着巴秀才一起望对面的巴岭。巴岭遮住了一半天,茏葱蓊郁,漫山遍野的是翠绿的古树。山岭下淌着一条二十来米宽的山溪,常有农人篙着竹筏缓缓经过。有时头上飘过几朵白云,合着山上的树影倒映在粼粼的溪水中,竹筏一过,荡起一串彩色的涟漪。巴主任不会写诗,只会背几首陆游的宋词,可是此刻不禁也羡慕起诗人来。

 

三天过去,不是巴秀才被巴主任劝了,倒是巴主任同情起巴秀才来。在回巴镇的路上,巴主任的耳朵边总是萦绕着巴秀才这几天对他重复的话:

 

“我这根朽木,现在除了我的翠翠,就只有脚下这块土地了。儿子可以不要我,世人可以鄙夷我,可这块土地决不会嫌弃我。什么孤独,什么寂寞,什么悲哀,什么卑微,在这儿我望着那巴岭,什么都忘记了。看见山下那土坡没有?翠翠的奶奶就睡在那儿,我的爸爸妈妈就埋在那里,还有他们的爸爸妈妈,他们的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你知道吗,我坐在这儿,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六十五岁,而是二十五岁,正和翠翠的奶奶在前面那垄稻田里插秧,那时翠翠的爸爸还光着屁股,在田头上往水里扔石头。有时我又觉得自己怎么也成了五岁,而爸爸妈妈就在那儿慈爱地关注着我,还有我的爷爷奶奶。你现在要我离开他们,搬到巴镇的水泥鸽子笼里面去,再过几年翠翠也要离开我,我孤零零一个人,我怎么能够活下去?几万块钱于我这孤老头子又有什么用?就会有女人真心爱我?我那儿子又都会回来真心关心我?不行,我不搬,在这儿,我能忘记痛苦,因为我的亲人们都在这儿。”

 

回到巴镇,巴主任在他那“行宫”里一连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其间醒过一次,可他不想起来。他觉得他的脑袋就如同是被那座巴岭整个儿地压着似的,沉甸甸的,压得胸口透不过气来。他灌下了整整一茶缸二锅头,又蒙头睡去。

 

巴主任起床时,正是床边的西墙最烫的时辰。不过,他也许不是被热醒的,因为醒来时他感到正有一股刺鼻的磷酸气在往他的喉咙里灌。他拉过那把破藤椅,重重地一屁股坐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试图清理清理思路,再仔细琢磨一下这几天里巴秀才所说的道理,可不知是由于这刚刚过去的一大觉,还是因为磷酸气的原因,唯一他能记住的就是巴秀才的那句变异的托翁名言“快乐的老人都是相似的,痛苦的老人则各有不同。”他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梦里面众多光怪陆离的人,皆是模模糊糊的,无法描绘,唯有几位六十多岁的人,却像是巴秀才屋前的那条小河里的溪水一样的清晰。他们都是恰恰好六十五岁。头一位就是章董事长,梦里他正站在三国演义电影城里的大剧院舞台中央接受“201x年影响世界华人十佳”的奖状,怒发仍是冲冠,身边还伴着他的第五任妻子,依稀印象就是那位潘萍萍。第二位是许省长。噢,他那时早已不是省长了,而是做了六十五岁时仍能不退休的官,正在一位省长的陪同下视察南方的一个基建基地;呀,二十年都过去了,他的头发怎么还是那样黑啊,不像是染的啊。第三位有点蹊跷,竟然是三十五年以后的罗毅,不过演员就是不一样,他怎么看上去五十都不到啊,还是那样的风流倜傥,正在香港的湾仔汇展大厅接受“本世纪最佳华人演员终生成就奖”的奖杯;瞧那些疯狂的粉丝们,大厅的屋顶都要被她们的喊声掀开了。最后的这位,怎么看上去这么老啊,哪像是六十五岁的人?七十五岁吧。哎,这不是十七年后的自己吗?更矮了,肯定是缩得,孤零零的,仍是坐在这把藤椅上,仍是呆在这间房子里,手中掂了个电视机的遥控器,正在机械地来回摁键,可眼睛好像是沓拉着,像是睡着了。

 

“不!”巴主任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不,”他有点歇斯底里地低声吼着,用手揪自己的那几根头发,“那不是我,我绝不会成那个样。”

 

巴主任坐在藤椅上苦思冥想了一夜。翌日,他拨了个电话给章董事长的秘书,天知道,秘书这次竟然把电话给了章董事长本人。自那巴葫芦事件后,巴主任的地位在章董事长的眼里一定是拔长了不少。许省长只是一句话“对待泼皮有时就得用泼皮的办法”,巴主任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巴葫芦搞定了,这事肯定让章董事长赞叹不已。不过,章董事长到底是贵人心善,仍然决定把那套三十米的房子留给了巴葫芦,说是等他五年后从监狱出来,至少有个窝,好重新做人。私下里,章董事长甚至对巴葫芦有表同情,说男人于女人,是很难用黑白两字来定义的,有时得考虑人性,一个刚四十的虎豹男人,憋了三四年,又喝了那么多的酒,那不就像三峡的大坝开流,当得住吗?

 

巴主任的声音有点唯诺,不知道章董事长究竟会如何评价自己的这个主意。“好主意,”话筒里传来章董事长洪亮的声音,“你尽管去计划,她那边我来负责。”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原本是寂寥乏味的巴村,忽然间响起了一阵喧嚣。顺着村头的那条唯一的进村的泥巴路望去,人们看见有一团灰蒙蒙的尘雾在向着村里滚来,前面颠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子进了村,有见多识广的人一下子就辨别出了车子的型号,说两辆都是宝马七字头的,就是电视剧里那些特有钱的山西煤老板和电影明星们开的车。和那电视剧里的一模一样,车上的玻璃窗都是深茶色,似乎有意要增加车主的神秘性。村里的人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在村里见到小轿车是哪年哪月了。巴主任还依稀记得,那还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时候,有个副省长坐了个小伏尔加来到巴村,鼓励大家搞包产到户。他记得很清楚,那位副省长也是够寒碜的了,只带了一位上了岁数的女秘书。这次的来人似乎不一样。车子停下后,先是从头一辆里下来了两位记者模样的人,摆好架势,摄像头对准了第二辆的后门。紧接着那车里出来了两个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左右观察一阵,一个点点头,另一个则用手掌做了个凉棚的式样搁在后门的门楣处,轻轻开了那门。有这么好一阵子,没有动静,空气都似乎冻结了,只听见四周围观的村民们的呼吸声。

 

千呼万唤,终于出来了一人。

 

平地一声惊雷,万众齐声欢呼。

 

这个人巴村的人们每天都要看,不是打个照面,而是要盯上一个小时,依着巴主任的话,就算当年文革时人们读毛主席的红宝书也没有这么勤过。这个人让成千上万的男人女人疯狂,夜不成寐,又依着巴主任的话,就是当年的毛主席也不见得有这么红。这个人又是价值连城,三十岁还不到,可去年光是广告费就入账一千五百万元,再依着巴主任的话,不知要羡煞天底下多少做白日梦的人。

 

这个人,就是潘萍萍。她的司机可是没有迷路,我们的美女影后也不是雅兴兀起想来这贫瘠的荆楚乡下体验一下劳苦村姑的生活。她是应了“皇帝”的约,来帮巴主任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其实,“帮”这个字实在是用错了,因为潘萍萍不仅是雄风娱乐城的大股东,还是三国演义电影城的投资人;不过这些巴主任都不知道。所以当巴主任走上前去迎接潘萍萍时,他那颗砰砰跳动的心与其说是源于常人见到帅哥美女大明星时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自卑感,毋宁说是被影后的公益善举而感动。不过,他的心脏也着实是惊跳了几下,因为一个保镖看他獐头鼠目,突然拦在他的面前,揪住了他的膀子。幸亏影后已经听“皇帝”提醒过,到时候接待她的人士形象上有点“那个”,得低着头看他。让他过来,潘萍萍叫那保镖,虽然是命令,声音却是娇甜清脆,听来让人心动。巴主任步上前去,手足无措,不知究竟该如何问候,只能将两只手摞着贴在自己的小腹处,就像那电影里旧时欧洲皇室宫廷里的仆人一样。巴主任,潘萍萍问,你是巴主任吧?走,领我现在就去。

 

于是乎,一大堆人在巴主任的开道下沸沸扬扬地往村西头涌去。说是一大堆,因为全村几乎大半的人都挤在后面,甚至连巴大康这样的男人也跟在后面串脖子。巴主任极力想回忆起这村里过去何时似这般热闹过。他记得小时候曾经跟着巴爷爷看村里的人游街老地主,也是这许多人,也是像现在这样喧闹。但那次的喧闹声都是咒骂声,劈头盖脸地灌在可怜巴巴的老地主的头上(他好像和巴爷爷差不多大),还不断有孩子们向他扔泥巴块。这次可是截然不同了,巴主任走在前头,耳朵里灌进的话让他都觉得心痒痒的:

 

“呀,她比电视里演的貂蝉还要漂亮啊,我的妈。”

 

“妈妈,这位阿姨好漂亮啊,我好喜欢。”

 

“什么阿姨,叫姐姐,她才二十几岁呢。”

 

“哇,二十几岁,听说她演一集戏就要拿十五万块钱。”

 

“什么,十五万?那我们昨晚看的那出戏有五十集,她得赚……七百五十万?”

 

“哪里止这些,听说她去年演了四部电视剧,三部电影,还开了好几场演唱会。”

 

“哎,她这是去哪里?咱村哪家有这么大的面子啊?”

 

。。。

 

巴主任嘴边抹过一缕得意的微笑,看来自己的这个主意能行。

 

第二天,省城的各家报纸都登了大幅新闻:超级影星潘萍萍下驾鄂西农村的一个叫做巴村的偏隅之地,专门访问一位年仅十五岁的超级女粉丝。小女孩小名翠翠,和她的爷爷相依为命,虽然清贫,却买了潘萍萍演的所有的电影和电视剧的VCD。潘萍萍以礼相赠,在翠翠的这些VCD上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送给翠翠一本她的剧照影集,在其扉页上亲笔“赠给可爱的翠翠,祝你前程似锦”。报纸又报道,潘萍萍还答应翠翠,以后每旦她演一部新的电影或电视剧,一定会寄给翠翠一张她签过字的DVD。特别是,潘萍萍的下一个最重要的事就是出演计划中的将在三国演义电影城拍摄的三十集电视剧《貂蝉与吕布〉,届时她一定会邀请翠翠做嘉宾去拍摄现场参观。

 

又过了一天,巴主任收到了小舅子村长的一个电话。小舅子告诉巴主任,巴秀才刚才找他,同意迁了。他看上去怎样,巴主任问。哎呀,别提啦,小舅子回答,那巴秀才像是大病一场,神情沮丧,怎么几天不见好像又老了五岁。

 

那天晚上,巴主任用三杯二锅头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又睡了一天一夜。

 

次日,章董事长的三个律师从天而降来到巴村,不及几个小时,所有的文件都签了字,巴村所有的一百九十一户的户主都画了押。待尘埃落定,律师们的轿车刚刚消失于那条泥巴路上的尘土里时,巴村已经有几家开始忙碌起来。骡子要卖,犁头要卖,甚至那用柴火烧的大铁锅也要卖。巴镇里那栋专为巴村人盖的高层水泥预制板公寓楼还没有开工,可巴村人有的已经急不可待了。当然,也有例外,就是那位巴秀才。木呐呐地,他是在两个律师的手把手的协助下才签了字盖了手印。这之后,他就一直默默无语,坐在那石墩子上望着巴岭发呆。而在这个时候,翠翠可没闲着,她正在琢磨着如何把潘萍萍与她合照的那些相片挂到土墙上去。

 

 

六.

 

也就在那座雄风娱乐城开业恰恰好两个月之际,当初莅临的五位贵宾又大驾光临。这次可不是为一区区四星酒店剪彩了,而是出席“三国演义电影城”筹备委员会的首次新闻发布会。发布会选在雄风娱乐城的貂蝉陵园”宴会厅举行,实在是再适当不过了。其一,“三国演义电影城”既然要盖过那美国的迪斯尼,这打头炮的新闻会自然也要隆重,而在这巴镇又哪里能找到像貂蝉陵园”如此气派的大厅?其二,不过这点外界并不太知晓,雄风娱乐城的五位大股东就是这五位贵宾 -- 在自己的家里举行记者会,何乐而不为?

 

新闻会原定于七点钟开始,可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而不得不延迟了十几分钟。说是“意外”,其实也不是,因为近些年来类似的事情倒是时常发生。原来罗毅在上楼时,被二楼的一位服务员认出。呼啦啦,一下子几十个女孩子都涌了出来,想亲眼瞧瞧这位她们的偶像影帝。这二楼是“休闲层”,大多数的女孩子正在上工,修脚啊,按摩啊,捶腿啊,推拿啊,。。。,可一旦听到“罗毅”二字,皆扔下了她们的客人跑了出来。乡下女娃子害羞,脸红红的,一个躲在一个后面慢慢地往罗毅身边靠,却把个楼道塞得水泄不通。恰在此时巴主任从一搂上来。眼前忽地晃出几十双女孩子光溜溜白灿灿的大腿(这些女孩子都身着休闲层的服务员特有的那种超短裙和吊颈背心),有的还津津冒汗,令巴主任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瞬时宛如被一块无形的巨大磁铁吸引住了,直勾勾地定在它们想去的地方,由不得他控制。好在他的脑子还没被吸住,仍然记得楼上马上就要开的新闻会。“让一让,”巴主任对着那一大堆性感的臀部叫唤,声音倒是不大 -- 他在女人面前总是有点气虚。喊什么,喊什么,有人回头,见到他,鄙夷地哼了一声。贱货,巴主任恶狠狠地在心里面骂那女孩儿。他知道她的眼神在说什么,分明是“瞧你那样”。巴主任对这种眼神已经早已麻木了。他推开她,还有几位档路的,而此时他才发现这楼道被堵的原因。仰面望着影帝,巴主任他情不自禁暗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竟然能雕刻出如此俊美的男人,就是一个男人也会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影帝可不认识巴主任,却把他当作保安了,也许是因为巴主任身上的那套像是保安制服的人造革面子的西装吧。“喂,”影帝示意巴主任,眼睛却仍然停留在一张他正在上面签名的相片上,“到四楼通告一下,新闻发布会迟几分钟开,我得签些名。”

 

说不上是嫉妒,是自卑,还是忿懑,当巴主任走进“貂蝉陵园”时,他最初从他那“行宫”出来时的那份好兴致已经减少了不少。他看见记者席上已经坐满黑压压一片,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巴主任寻找自己的位置,但在主席台上只看到五张垫着软垫的椅子,前面的名牌上各自标着“三国演义电影城顾问委员XXX”,正是两个月前雄风娱乐城开业典礼上高坐的那五个人。他瞧见在远远的侧角放了一张长桌子,他手下的那两个人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其中一人正在向他招手。巴主任犹豫不决,踌躇不定那儿是否也是自己的位置。“干嘛的,” 有人在他肩上猛拍了一下,回头见一高大的剃着个板刷头的保安模样的人正自高临下地着他:“怎么在这儿乱晃,没看到贵宾就要入场了吗,到一边去。” 这当儿,巴主任才发现原来镇长也是窝在长桌子那儿,刚才大概是弯腰系他的鞋带,没看着。巴主任又感到一记重拍,这次是在背上,份量更重,几乎一个趔踉,似乎借着势,他身不由己地“飞”到了长桌子边。

 

这时,华灯齐亮,镁光灯咔嚓咔嚓地响起,一片光彩中,五位贵宾笑容满面地从主席台的侧门进来。他们的座位的安排和上次雄风娱乐城的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章董事长和许副省长的互换,这次是章董事长正中。巴主任很快就明白这个调换的道理。因为,尽管众多的镁光灯仍是对着两位电影明星忽闪,记者们的问题可大都是对着这位未来三国演义电影城的大老板的。比如,他究竟占有多少的股份?银行共贷款了多少个亿?这电影城开业后,计划年收入多少?章董事长如何评价自己和迪斯尼先生的比较?章董事长的慈善基金是不是要加倍?章董事长计划未来三年内在三国演义电影城里拍多少部电视剧?起用哪些明星?。。。

 

巴主任坐在那里有点心不在焉。刚才楼道里那个女孩眼里轻蔑的耻笑,影帝呼唤他时的那种头也不抬的不,还有方才落在背上的那两个重重的巴掌,甚至屁股下面这把硬邦邦的凳子,这些都叫他的心头微微作痛,沮丧不已。大厅里的热烈甚至有点欢乐的气氛似乎并没有感染上他。他把眼睛机械地投向台上,见到的是娓娓而谈的五张脸,可是却听不到声音,仿佛自己的耳朵被塞住了。不过,有一个记者提的问题倒是清晰无比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那位记者问许省长,巴村村民迁移的事有没有受到阻力,他又是怎样看待这次近千亩的农田又遭消失的事情。巴主任立起双耳,听见许省长四平八稳地回答:“这次的征地过程进行得非常的顺利,巴村的所有的村民一致接受了政府和章董事长的赔偿计划。”巴主任听罢不觉搔搔自己的半秃头。他失望,他愤懑,自己这近两个月来的风风雨雨,这所取得的一切,怎么就让许省长的这么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划过去了?没有我巴主任的那些计谋,你们今天能开这个新闻会?不过,这愤懑很快就变成了自嘲的苦笑。做主任的巴贵大不傻,他知道他若是许省长,他也会那样说。他怎么能够提巴葫芦?蓦地,巴葫芦那张脸闯入巴主任的脑里。那是张愤怒的脸,鼻子眉毛眼睛都挤成一团了,正在省城的牢房里对着阴湿的墙脚诅咒着什么。他在诅咒我,巴主任想。想着想着,那张愤怒的脸模糊起来,忽然间又变成了一张苍老伤悲的脸,正漠然地盯着自己。巴主任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死命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想些开心的事儿,尽管是还没有发生的开心事儿 -- 比如,儿子德华上了县一中,老婆做了电影城里动物庄园的园长,自己的那光耀的副总经理的头衔,甚至还有翠翠终于当上了电影明星。可是,不知怎的,他的心境就是好不起来。

 

一个多小时的记者会在高昂的气氛中结束;待章董事长的最后一句话“两年后让我们在我们自己的迪斯尼乐园重逢”余音方定,大厅里就响起了温馨漫漫的维也纳小步舞曲的音乐,人们执起了香槟酒杯,团团地围住了五位贵宾。原来,貂蝉陵园”早已准备好各式酒类,以供庆喜。说来惭愧,巴主任活了四个本命年,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鸡尾酒会”的场面。甚至连酒,除了二锅头,其它的,他仅能说的就是红葡萄酒是红色的,白葡萄酒是白色的,以及香槟酒开瓶时会“砰”的一声。他忽然好像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还是以前的自己,人人都高他一头,人人都低头看他,噢,不,根本就没有人看他,他就像是一个空气灌的透明气球。巴主任开始想念他的巴村,甚至还有两月前在巴家祠堂开的那个全村大会。那儿他不是透明气球,那儿他是正当当的巴主任。可巴村就要没了,就要从这地球上被人像锄草似的抹没了,而他就是这锄草的人。巴主任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左右望望,才发觉他的两位手下也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哎,喝过红葡萄酒吗,巴主任问他俩。俩人摇摇头。白葡萄酒?俩人又是摇头。香槟?仍然是摇头。可怜啊,巴主任骂他俩,也是骂自己,来,今天我们就敞开肚皮喝,不喝白不喝。

 

据俩人后来回忆,巴主任至少喝了有三瓶量的酒,而且是红白相交,还掺杂着不少杯香槟。他兴许二锅头可以,可显然是经不住这种混酒的狂轰滥炸,没过多久,也许半小时不到,已经是满脸通红,开始扯他那人造革面子西装的扣子。镇长慌忙把他拉到一边,贴着他的耳朵嚷嚷:不能再喝了,还是回家吧,可别在这儿出洋相,丢了许省长他们的面子。服务员,镇长招唤一个粗壮的保安,就是那位狠命拍了巴主任两巴掌的,扶巴主任到外面醒酒。板刷头大概意识到自己先前拍的原来是个主任,有点紧张地向巴主任伸出双手。扶什么扶,不要,巴主任尽管舌头打着结,可眼睛依然好使,一把猛地推开板刷头保安,仿佛是有意要报那两巴掌的仇,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门。

 

这世界就是这样的诡谲,不知是那位哲人形容的,人人都在牵着一条由偶然编织成的绳子朝未知奔去。唯一不同的就是,有些人总是受上帝宠爱,一路风光地上了天堂,而另有一些人似乎遭了唾弃,一路痛苦地下了地域。巴主任懵懵懂懂地牵着这根绳子奔波了大半辈子,他不在乎天堂,也不相信地域,他只祈望在抵达绳子的尽头前这一路能活得光彩,就像章董事长,就像许省长,就像那两位到处都被人簇拥着的明星。

 

那五分钟。

 

据一位在“休闲层”上班的按摩女事后向警方做的述词:我们几个小姐妹正在走廊里议论着罗毅,相互交换着他签过字的照片,一个个子矮小看上去挺显老的男人晃晃荡荡地从楼上下来。其实当时我们并没有冒犯他,就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谈我们的罗毅。那人经过我们,突然回过头来,对着我们叫嚷,好像是什么“罗毅怎么啦,我巴贵大怎么啦,嫌我丑啦,嫌我老了”之类。我们都觉得这人也实在是太可恶了,长得难看不谈,还这么无理取闹。大概有人呲了一声“瞧你那样”。他就像头疯狗一样冲了过来,嘴里面冒着浓浓的酒气,嘟囔着“我这样咋啦,我今天就包了你们了,你们这群鸡,老子有的是钱,五十万。”看他两眼通红,凶神恶煞的,姐妹们真的害怕了,推开他都往房间里跑。他不经推,倒在地上,可是手却死命地拽住了阿红的脚,还开始拉她的内裤。阿红吓得哭起来,打他的头。我们又回头帮助阿红,拼命扳他的手,可他就是不松,眼看阿红那内裤就……,这时候,不知怎的,就有人用修脚刀扎了他一刀,是在肚子上。

 

巴贵大是在次日凌晨死去的。医生说,本来这一刀是不会致命的,偏偏是扎在肝上,又送来的太迟,失血太多而死。扎人的女孩被警察带走了,那是在冲破了她的姐妹们的层层阻拦之后。说来不巧,这女孩的家竟然就在巴村的邻村。

 

 

七.

 

细细算来,这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了。巴镇上的人似乎已经忘掉了巴贵大。只听说巴大贵的另一只眼睛也瞎了,不知是因为也害了白内障还是由于这几个月来流泪太多的原因。巴贵大的老婆早已离开了巴村,据说是去投奔她在深圳打工的女儿了。至于儿子巴德华,则仍然留在巴镇,现在是巴岭县中学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也许应该提一下,因为三国演义电影城的原因,巴镇已经升格成为了县,就是巴岭县,镇长也就自然成了县长。既然是县了,总该有个高中吧,于是在那初中旁边又添了十来间平房,这就有了高中了。其实,巴贵大的遗孀在去深圳前曾经为儿子上学的事找过章董事长不少次,有几次竟也给她“逮”着了章董事长的什么秘书,或者是秘书的秘书,但得到的却总是一句话“既然巴岭县已经有高中了,就应该支持当地的学校嘛。”不过,在巴德华上了巴岭高中后,章董事长倒是托秘书带了个信儿给他,说是很敬佩他执意向港星刘德华学习的决心,竟然连名字也起得跟偶像一样,只要他持之以恒,将来说不定会成为大陆的“刘德华”,大红大紫。

 

而说到章董事长,巴镇人可没有少听新闻。首先是他又离婚结婚了,新娘是位演员,但不是潘萍萍,不过年龄好像更小。章潘没有像人们八卦里的那样牵手联姻,可他们的合作却是越发丰硕。上个月,由章董事长出资的集数破了历史纪录的100集大型电视剧《红楼梦》终于杀青了,而剧中的女主角林黛玉当然就是潘萍萍喽。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的罗毅也没有闲着,他就是男主角贾宝玉。当然,章董事长是不会忘掉他的老朋友“靠”导演的,他就是这出戏的总导演。也许是巧合吧,许省长竟也和这部电视剧有关联。原来它的外景有一部分要到云南拍,遭到当地环保人士的反对,还是许省长去了后一言敲定的。噢,说到许省长,有件事不得不提:他现在省长前面已经没有那个“副”字了,是响当当的南方大省G省的省长了。据说他的这次晋级是因为上边有人很赏识他在三国演义电影城土地征地这件事上所显示的才能,而G省可是不断有与香港的土地合作之事。不过,许省长人是走了,他在“雄风娱乐城”的那1/5的股份听说却仍是保留着。也有传闻说他实际上是三国演义电影城的第二大股东,不过这也仅是传闻而已。

 

至于巴村的乡亲们,现在的日子就是一个字,“等”,等着搬进镇里专门为他们盖的大号“巴村楼”的预制板楼房。这“巴村楼”共有两幢,楼高十层,每层十户,现在已经快马加鞭地就差封顶了。最初计划是六层,因为没有电梯。可是算下来得盖四幢才能够接下巴村的近两百户;那可是要占了不少的地皮,还不算建楼的其它开销。后来就改作十层了。曾经有人异议,这么高的楼没有电梯,是否有违章程。但很快上边就传下话来,也不知究竟是来自章董事长还是许省长,说是章程也要因人而异,乡下人身骨子好,走路走惯了,爬爬楼正好,不然的话会憋得慌。巴村人倒是现在就有点憋得无聊,因为地已经不种了,电影城的基建工程早就如火如荼地开始了,稻田都变成了钢筋混凝土。好在虽然白天没事干,晚上却是充实,因为那新出炉的一百集的电视剧《红楼梦》每晚一集,还有罗毅演的《笑傲江湖》,再加上近两个小时的超女,巴村人的晚上可是安排得满满的。当然,这些令少男少女神魂颠倒的电视剧可是感动不了巴秀才,他仍是那样,晚饭后就呆在那石墩子上漠然地望着前方。

 

也许最后还得提一下一个人,巴葫芦。最新的消息是正有律师在帮他上诉,要求减刑,说种种迹象表明他是被人陷害的,至少是被引诱犯奸。不过,此事看来希望渺茫,因为那位受害的女孩子早已是无影无踪,而另外一位最重要的证人,我们的巴主任,已经躺在地下五个月了。

 

 

(本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20097月初稿;20099月完稿于香港科技大学)